拉面桶里的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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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薛】魔障(完结)

原著向,私设有,bug可能有,一万八千字完结。

  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
  若是数十年前,有人提到这名号,定是要惊起周遭不少名门修士或是邪门歪道的议论。却不是为这光风霁月的名头,甚至不是为这二人不凡的身手、身后的仙门势力,而是为这二人坎坷的能被茶馆客店翻来覆去讲上个数十遍的遭遇。
  要扬名这龙蛇混杂的修仙场,需鹤立鸡群的功力,救人于危难之中的品性与时机,便更少不了那么几个在这万千修士茶余饭后的闲话中让人踩了又踩啐了又啐,恨不得再剐上几刀的恶人。譬如金光瑶,譬如薛洋。
  晓星尘与宋子琛成名得早,都担得上一句头角峥嵘,但他们真正闻名于江湖,却伴着好一场腥风血雨,譬如常家一门五十几口人竞夜的捶棺声,白雪观平白无辜糟了血光之灾的几十条性命,还有好几双血淋淋的眼珠子。这些事,直听得修士们敲桌子亮嗓子,恨不得把个不知道烂在哪的败类渣滓拎出来涮一边,鞭笞一顿。
   只是数十年光阴如钝刀磋磨,磨平了街上瞪眼骂人的小混混的鞋底,斩断了东巷里痴痴等丈夫的小寡妇的青丝,也让总是不拿这点时光当回事的修仙人士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糟心事给丢到了不知哪个旮沓里。
  这夜月色不大好,风却吹得够好,勾得湖里明镜似的水漾起了清波,更带起了青涩小姑娘眼里的秋波。
  奈何流水难识落花情,幽深小径上的青年郞袍脚晃荡,足下不闪不避踢乱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碎石,却将这温香软玉一派的东西无视得干净,气得小姑娘连跺玉足,冷了芙蓉面,哼哼唧唧地黏回自家师兄手臂上,踩着细碎的步伐顺着小道朝山下走了。
  不过都是来夜猎的修士罢了,神气什么。
  这块地方幽深环绕,三面闭塞,本就不是个祥瑞之地。加之今夜星月暗沉,浊气瘀滞不畅,竟带得月现阴影,星点血色,空中乌压压的一片仿佛沉沉的棺材盖,像是将这山谷头顶唯一的出路都压了个死。这天象,必是天道遭逆,妖邪现世。这日子里活人阳气了弱三分,出门都要护着肩上两盏命灯,纵是修士,没有精深的修为也是不敢来这等凶险地方的。
  这姑娘本是看道上行走的一位道长好看,本想唤一声,说个两句,谁知吃了个闷声闭门羹,漾起的心绪一平,蓦地便被这死寂无声给激起了一层鸡皮,慌忙催着师兄往山下赶。
  这漆黑山道中行走的二人,一人身量高挑,一袭漆黑道袍,身背长剑,臂挽拂尘,另一人却仿佛天宫偷懒,寥寥几笔,却偏偏勾得人脱不开眼去。只看他一身雪白长袍,面色苍白,连带唇色都是淡淡,眼前蒙了层层的纱布,眼孔处却深陷下去,瞎了不知要有几时了。
  黑袍道人略前几步,步子不缓,却又恰好能使身后之人跟上,更不时磕碰些地方,发出些细碎的声音。好一分不叫人难堪又体贴的用心,却偏叫身后人轻轻叹了口气。
  “子……宋道长。晨昏与否,于我都是一般,早已习惯了,哪里会磕绊呢?”白袍道长淡淡一笑,露出的下半张脸颇是俊秀文雅,但叫方才那少女看呆的却是另一股摸不出的韵,温和舒朗入骨的澄澈。
  他的话音同人一般温和,清清澈澈一汪水,却不知看的人怎的把水草当作了刺,蓦地一怔,愣愣地看着友人,直教心中痛悔噎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白袍人闻他久久不言,知道友人又想起了往事,被戳中了痛处,心中无奈,却又无法出言相慰。
  黑袍道人朝身后看去,友人刚清醒过来不过数月,功体尚未恢复,魂魄也不稳,双目仍被几层绷带裹着,苍白的下颌藏在树影下影影绰绰,看不分明,颀长身躯几乎要融进这暗影里。不由心中一恸,一时恍然伸出的手也顿在了半途。
  数十年的安养,绝处逢生的因缘,教这虚弱至极的魂魄都勉强修补了回来,却怎么也补不了二人间平白多出的间隙,补不了损伤的心神。
  他自是知道友人分毫没有怪罪过自己,他也同样如此。
  只是友人身上却背负的不是来自他人的怪责,他在这诸多的事中没有任何的过错,若硬要加上一条,那便是出于善心救了一条啖人血肉的狼。他背负的是更惨重的,来自自己良心的谴责,是强加的累累人命债。这于他人而言至多不过愧疚一些时日的罪状,却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坚守的善与义都踩碎在脚底,狠狠践踏。
  是否没有醒过来,于他而言更是一种解脱?
  却听友人似乎轻咦一声,弯身朝下,伸手在地上拨弄几下。
  黑袍道人忙上前查看,地上是几许干涸血迹,再看周围,又是神色一变。他伸手拾起扔在一旁的布绢,查看上面沾染的血迹,分明是擦过刀具的模样。
  二人心中一紧,忙沿着小路朝山谷中奔去,越走越是心惊。
  地上血迹越发醒目,若是一人所留,那这人怕是要成了人干。
  谷中溪水流淌声渐可听闻,二人步伐猛地一顿,面色陡变。
  不必再赶了,黑袍道人伸手探了探地上横陈的二人的鼻息,又摸了脉,便是摇头。莫说气息,连躯体都凉透了。
  这两具尸体明显便是此间主人,他来前自然打听过,也是闻名的修士,男主人在聂家办事,女主人是以医术闻名的万家庶女。二人喜结连理,在修仙人士中也是好一阵风光,哪里料到会有今日。
  此刻男主人趴伏在地,双目圆睁,一只手狠狠抓在地皮上,生生将几个指甲都崩裂了,竟像是有天大的怨气。女主人却要平静得多,只是面上带了一层悲戚。这二人周身都是剑刃划出的密密麻麻的血痕,虽伤可入骨,却偏偏又要不了性命,像是生生被放血致死。
  不知是有何等仇怨才能有这般行事。
  二人无言之下,只得阖了男主人那双满是血丝暴突而出的双目。
  这山谷中甚是幽静,来时的小路掩在身后的漆黑中,此间主人像是偏袒这山谷的幽静,但此时出了这等杀人灭口的祸事,却也无人发觉。藤蔓花草装点得别有些韵味的几间木屋贴山而建,山间有水从石缝中渗出流下,混成一股小溪,从屋后绕行缓缓趟出。
  溪水潺潺,叮咚作响,只是这其中却还夹杂了些窸窣之声。
  屋主的血几乎都被放去干涸,此时山间冷风一拂,空中血液腥甜之气竟浓厚了一分。
  不好,屋中还有人!
  黑袍人暗自懊悔,他早已查过,此间主人还有个将将成年的儿子,方才一间屋外那惨状,竟叫讶异乱了心神,说不定那少年还活着!
  二人急急朝那木屋赶去。
  屋门乍一推开,便是一股浓厚的腥味传来。
  屋中一片狼藉,一张绣兰滚边屏风上沾染了喷溅的血点,几张竹凳滚在被劈为两段的桌子残骸旁。
  黑袍人将将迈过那翻倒的屏风一步,便觉耳边厉风一闪,惊得后退一步,右手拂雪陡然出鞘,左手横过将不能视物的友人掩住。
  又是一道厉风打来,角度刁钻狠辣得厉害,黑袍人避过时不忘凝神细看。这所谓的暗器竟然是又竹凳上掰下的小竹片,不知在哪磨得十分尖利。
  白袍人不能视物,却也能听声辩位,在这漆黑的屋中更得优势。
  听得一处隐约有衣物摩挲,他一手作诀,背后霜华陡然出鞘,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雪芒。谁知偷袭之人动静蓦地消弭,竟是生生顿住了。
  霜华剑刃甫一触及肉体,便陡然顿住了,脚下踩过的一片黏腻教人不安,身前却安安静静地不再有动静。
  那却是一个少年,面上稚气未褪,却已能看出长得颇有些俊朗,身上竟还穿着亵衣,只是衣摆教大片血迹染了,干涸得发黑。
  少年染血的苍白脸颊上的两只黑眸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他眨了眨眼,沾染几滴血液的面上竟是几分天真的神色,嘴唇翕动,吐出了扑倒在地前的最后几个字。少年本该清朗的声调因失血太多或是旁的什么而显得沙哑不堪。
  “你……”
  “你是谁?”
 
  “我是晓星尘。”
  坐在床边的白袍道人这么对床上的少年说,又向他示意自己身后的黑袍人:“他是我的好友,宋岚。”
  少年见他身后的黑袍人只在喉咙中哼出一声表示回应,也不在意,刹那间只定定地盯着面前的晓星尘看。
  屋中有些凉,宋岚平白地有点害怕,却又不知心中这点惧意从何而来,若说是这灭门的惨案,方才在屋外看到那两具尸首时也没有这样的寒意。
  那少年不过将将过了十八,就遭遇这样的惨事,一张很是俊俏的脸上悲痛之色显露无疑,却又似乎对他们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人太过信任,张嘴便将发生的事情全部吐露。
  父亲不知藏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在家,被仇人盯上,竟追到家中,威逼喝问赶尽杀绝。他母亲见追杀的人已经赶到,便将独子藏在家中平日用来搁置杂物的小隔间中。那地方做得巧妙,在木屋里间一侧的下方,木质隔板与屋中铺地的木板相接,合上后便分毫看不出端倪,竟叫他逃过了一劫。
  但也叫这少年生生听了三日至亲之人的惨叫与哀求,歇斯底里悲痛欲绝,他倒是没有,只因他连自绝这等事都已经做过了。
  晓星尘摸到少年的手腕,细瘦的腕间有两道疤痕,一道浅窄,歪歪扭扭,一道却深,整整齐齐,似乎连割了两次。不过还好都未割到关键部位,也还好他们来得及时,否则这血性女子费心救下来的一条命便也要断送了。
  “你父母亲将你藏在屋中三日,纵使严刑加身也分毫未有吐露,你便体谅下她的用心,日后别再如此轻生了。”
  少年身体一震,两只如黑沉沉的眸子瞪向床畔的道长,又将头埋下来,急急喘气,肩膀抖个不停。
  “轻生?”他唇一咧,似乎吐出一个气音:“我自然不会轻生。”
  屋中陈设其实颇为雅致,可见主人精心打理,可惜此时用以装点的盆栽都翻到在地,精致的描画瓷瓶与污泥混成一片。窗边有细绳穿过,此时一头断开,上面晾晒的药材也撒了一地。里屋箱匣皆被拉开,有好些都摔到了地上。博古架上放的小玩意也被统统扫了下来。的确是一副被人搜过一遍的模样。
  里屋地上最为惨烈,铺设的绒毯被掀开一半,被干涸血液锢住的绒毛僵僵地立着,露出的木质地板上是好大一片血迹,还算新鲜,约莫就是这少年割手腕时放出的血液。少年似乎还挣扎过,血迹形状颇有些怪异。
  少年似乎积攒了些气力,半靠在床榻上问:“你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宋岚是没法说话的,晓星尘只有替他答了。
  “宋道长有些事需得叨扰万夫人,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晓星尘皱起眉头,掩嘴,有些沉闷地咳嗽。
  “这里怕是不能久待了,你独自一人在这里怕是也有危险。你可还有什么亲人,我与宋道长可以护你过去。”
  少年倚着枕头,低下头,眼珠转了转:“我娘亲尚有一位兄长,便是现下兴元万家的家主,你们可否送我去一趟?”
  兴元万家,说巧也可说不巧,宋岚所求之事,现下也许只得去一趟兴元府才能解决了,只是这事,却也不能说与晓星尘知道。
  “之前是我太蠢笨,竟想要了却自己的性命,差点教那些贼人称心随意。这条命还不能丢,我一定要查清楚是谁迫害我们一家至此。”
  二位道长无言。他们最是清楚冤冤相报的厉害,又怎么能在这时对一个满门死于非命的少年说清楚其中的道理,也只有日后再与他分说。
  少年从床上爬起来,准备换下血衣,收拾了东西便同他们二人离开。
  “宋道长还要看着我换衣服吗?”
  宋岚自是没又想到这么个成年的,才经历过这些事的男孩子还会注意这些,于是低下头掠过少年面上可怜巴巴的羞赧神色,回过头站定。
  却不知道他错过的少年那还带着些稚气的俊朗面孔上的讥讽,足够教他日后愿意放弃道义不顾报应,将这人面兽心的小流氓劈了。
  于这些,无法视物的晓星尘自然是不知道的,只当是好人家的少年当着外人的羞涩,甚至也体贴地微微转过脸去。
  耳边摩挲声响起,直到一只因失血而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
  一只修长的少年人的手,因为是不惯使用的左手,干干净净地茧子都没有。五个指肚贴在他的皮肤上,小指还微微挪了一分。
  “道长,我已经准备好了。”
 
  其实这万夫人拼死保住的独子没有宋岚二人想的那般歇斯底里,稍微留心几日,除了脸色依旧苍白难看,却也没有什么要再轻生的动作,二人便放了心。
  而他也断没有宋岚最初想的那般羞涩,对宋岚如此,对晓星尘更是如此。又或许只是教那不知来路的杀手吓怕了,干脆地每日都缠着与晓星尘同住,倒是让他们平白省了一个人的房钱。
  晓星尘与宋岚二人虽是没有当年那般响亮的名号,却也是从来没有还差那么点房钱这说法的。于是唤了掌柜要下今日在此留宿的两间房的钥匙时,宋岚略微皱起的眉头,便不是为了这多出来的一日留宿。
  其实到达兴元府是不过才申初,万家算是这处镇上的大户,一问便知,也没有处在深山中,只城郊便是。
  但临到这唯剩下的亲人门前,少年却多了许多犹豫,带着晓星尘二人在镇中闹市兜兜转转好些圈,买些带上门去的礼品。一圈绕下来竟已到了酉时,天色渐暗,再到城郊去怕已经要天黑,三人便只得在这城中客栈里先住下来。
  不知这少年与他母亲万夫人的兄长关系如何,但至少这万家,就宋岚所知,便并不是什么医者仁心,反而很有些恶名在外。
  万夫人和现下万家当家师从神医门下,二人都习了不错的医术,比起淡泊的万夫人,这府中的当家却打着医者的招牌,干了不少胁迫人的事。这也是为什么宋岚最初要去偏僻山谷中求万夫人,而不是取捷径来兴元找这万当家的理由。
  宋岚看一眼走在身旁的友人。
  自抱山散人仙去之后,会换眼术的修士便寥寥无几,尤其已瞎了这么多年,想要复明,更是难上加难。
  来找万家人不过也是走投无路,就此一试的无奈之举,却也不能让友人知晓,否则不论是要用谁的眼睛,他都不会答应。
  三人在客栈大堂里用了饭,便各自回了房。
  晓星尘细细听,便知道少年已经从浴桶中出来,正扯着一块布巾擦身:“你伤势还未好全,快些去榻上,小心着凉。”
  “不过两道口子,早就好得不能再好了。”少年勾着薄唇笑,见他摸索着走向房中的桌子,唇角陡地一平,两道目光仿若实质随着他挪过去,口中却还笑道:“这么晚了,道长还要喝茶吗?”
  晓星尘伸手摸着桌边,将桌下的木凳挪出来,霜华置于桌上,摇头笑道:“茶是不能喝了,不然趴在这儿,岂不是更睡不着吗?”
  话语间没有明说,却摆明不会再与他同榻而眠。
  少年随手将布巾扔回浴桶,披上里衣,口中犹疑,听着倒有几分可怜巴巴的味道让人不忍心拒绝:“我……我知道这些时日麻烦道长了,可是……可是我一闭上眼,就只能听见鬼神嚎哭,怨魂苦苦朝我哀求,又惨叫,斥我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
  他那张苍白俊朗的脸上无甚表情,薄唇开合间扬起凉薄的弧度。
  “你……”晓星尘一愣,显然没想到他还有这分苦处,只得起身,朝床榻那边走去。
  少年侧身让他过去,却被抓住一只手,有些意外地微微挑眉看他。
  手腕转瞬被放开,晓星尘却没有如他所想径直上榻去,却是停在了他面前,伸手合起大敞的衣襟,又摸索着将落在身侧的衣带拾起,细细系上。
  两条细长的带子在晓星尘指尖翻飞,熟稔又自然无比,看得少年一怔,下一刻道长已越过他,继续朝前走去。
  “总是这样,都说了要当心着凉。”
  少年两只眼睛里突然迸出些异彩,也紧跟着坐到了榻上,却又伸手翻起一边的包袱。
  鼻尖传来一阵异香,晓星尘问道:“这是什么?”
  手心突然被塞进一个软物,指尖摩挲,绸布柔滑,却是个香囊。
  “娘留下的好东西,安神香。”少年嘻嘻笑道:“我猜夜里睡不着的恐怕不只我一个吧?”
  他耳边的鬼哭神嚎绝不比他少半分。
  神医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
  晓星尘脱去衣物,缓缓躺下,意识渐渐下沉,果真没有再听见怨魂嚎哭。
  紧随着晓星尘,少年翻身到床榻里侧躺平,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半晌,缓缓地侧过身来,缓缓伸手环住了道长的腰,极缓极缓,一点点将双臂收紧了,唇角才渐渐地勾起来。
 
  宋岚与晓星辰同样,那都是极体贴的人物。想起昨天那少年在街市上踌躇半天的模样,猜到万夫人与她娘家的关系大约是不怎么好,若是就这么上门怕少不得被欺压一回。
  他在晓星辰二人的门外顿了片刻,听见里面平稳的呼吸声,又透过走廊里的小窗看到外面仍旧灰黑的天色,干脆回房,抽出随身带的布绢,提笔留了几句,抚过拂雪搭起浮尘出门轻轻朝楼下走去。
  宋岚的舌头当年教薛洋削去,平日与友人相交时不需言语,要与外人,便只有靠书写了。
  天色尚早,他便独自先去一趟,一来将万夫人一事交代了,看万家家主如何回应。二来,却是为了晓星辰的眼睛,怎么也得绕过友人去。
  耳边响起小贩的吆喝声,又逐渐走远。越走,宋岚却越觉奇怪。
  此时时辰虽早,城中却也该有零星的人烟,方才客栈所在的主街便是如此,而这靠近万家的东街倒怪,街边民房门户紧闭,连扇打开的窗都没有。但细细听,房中却又有人声,不是废弃的屋子。
  宋岚背后隐约有一股寒气升起,脚下踏过光溜溜的青石板,眼见万家宅邸那朱漆大门越来越近,那熟悉的冷意几乎爬过他的背脊,将埋在他脑子里的东西挖出来。
  他伸手去抓那铜制门环。
  突然,宋道长温和了几十年的面容露出了古怪至极的悲戚,成了走尸之后脸上抹不去的斑纹竟似缓缓裂开,人不人鬼不鬼。
  他伸出的手半途改变了动作,稍稍下垂,随即再次迅速推向前方,携着犀利破封声,竟是带上了十成功力,仿佛要将这道壁障,连同几十年前那道,一同狠狠击碎。
  万家出手阔绰,这气派漆红实木门何止千斤,却在这道掌风下犹如晒干的枯木,猛地崩开,碎块四溅。
  但与这木门一同碎掉的,却还有一道薄薄的屏障,一道虽薄,却死死将这方寸之地堵死的,棺材盖一样的屏障。
  不必再去找什么万家人了,这趾高气昂的一家,甚至于那中年发福的家主,都已经迎到了门前。
  阴风陡地从门内贯出。
  万家上下几十口人,锦罗绸缎,粗布麻衣,统统趴跪在了门前,一只只手青筋暴起,绷得骨骼节节明显,活像贴了一层皮的骷髅,朝前方抓扣过来。而最前面的几具之中,那穿着富态,还颇有几分修为的中年男人,面色青白,目眦尽裂,同时又恐惧得整个身体都要缩起来,一双手却和周围的几个人一样,也是抓向那道门。
  那道和几十年前的常家一样,不到天亮绝不会开启的门。
  看着院中房顶上高高立着的招阴旗,宋岚几乎要将银牙咬碎,几乎要吐出血来,但在听到身后响动的时候,突然又感到了刻骨的恐惧。
  晓星尘是真的吐出血来的,指缝中绵延下的血液在他的白衣上染得红艳。
  他身后的少年慌忙扶着他,不让摇摇欲坠的人真的跌到地上去。
  晓星尘不会倒下的,纵使他的魂魄几乎再次被撕裂开。
  宋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却口不能言,只能“啊啊”地发出声来。
  晓星尘放下捂住口的手,却仍在抖个不停:“他竟然……竟然真的只为换眼术就将人灭门……”
  这句话几乎无声无息地从他口中流泻而出, 过后便再不开口。
  宋岚浑身一震,没想到,他来这里所求之事竟然全教友人知道了,更没想到,此次所求竟会给人惹来杀身之祸。薛洋与这万家无冤无仇,若真是他所为,那其中原因,他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么一桩。
  少年看着晓星尘的面色亦是一震,煞白的面色越发难看。
  他咬着嘴唇,半晌,抓着晓星尘的手臂:“什么换眼术?你在说什么?他们是因为会换眼术才让人杀的?那……那我爹娘又是……”
  晓星尘面色惨白,嘴唇被血染得鲜红,却始终不再开口。
  “道长,你说话啊!他们都是谁杀的!”他黑沉沉的目光直直看着微微弯下身的道长。
  “薛洋。”
  晓星尘伸手擦去唇边血迹,另一手抓住腰间霜华。
  “他们都是被薛洋杀的。”
  戛然而止。
 
  “薛洋……”
  少年挑起一边的眉,褪了些稚气后,这样的动作越发显得邪佞起来:“听人这么一说,倒算是个挺厉害的人物。”
  茶摊的小桌对面,放着一把雪雕玉砌的剑,剑后坐着一个雪雕玉砌样的人,其人却也如玉温和,眉间如雪沁凉。
  “只是他如今既然还活着,道长为什么不去报仇呢?”少年托着腮半靠在小桌上,手掌间把玩着一枚盘中取出的点心。
  晓星尘难得拧着眉,却什么也没有说。有关于薛洋的事,他半个字都不愿再提,一点回忆都不愿再有。最好永远不见,他独自还完自己背负的那些无辜人的血债。
  “都是我的过错,”少年叹口气:“如果不是我的拖累,道长就可以和宋道长一同去隆德了。”
  去了隆德,就有机会见到薛洋,手刃仇人,将自己背负的血债清算。
  说来也巧,这万家上下百来口人,除去未立下死契约的不相干的仆人杂役,一大清早不在府中很正常,这万家当中直系旁族,连同主人和正妻连同好几房侍妾,都死得干净。这主人的儿子,万家的少爷万天恒,当日还在隆德,倒是侥幸逃脱。
  若是薛洋冲着会换眼术之人来,下一个要找的便是他,因此宋岚急急便赶去隆德。
  晓星尘不能视物,赶路的速度终究会慢许多,更不能让这少年跟着他们一起去找薛洋,否则下一个轮到的便是他。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般状况,晓星尘带着少年先回他口中父亲祖家所在的老镇,而后再去与宋岚回合。
  “不……”晓星尘叹了口气,终于沉声道:“是我……”
  他甫一出声便被少年打断。
  少年指着远处街上嬉笑打闹的男女,他们手里都提着形式各样的灯笼:“今天是这里的灯会,晚上能去放河灯,是这里村民的传统。来都来了,不如我们也去试一下吧。”
  晓星尘一怔,又无奈一笑。当真是少年人心性。
  少年伸手将点心丢尽嘴里。
  老也吃不到,吃到嘴甜腻得过了头,倒不如……
  灯会灯会,自然有那么憋在闺阁中的小姐终于能蒙了面出来晃荡,一双痴男怨女眼神勾勾缠缠那么一番,说不定就成事了呢?
  “道长,这可是第三次了哦。”少年看着晓星尘第几度软语拒绝了姑娘的帕子,口中揶揄道。
  晓星尘笑道:“你莫取笑我,如果你再长大些,我就不用这般辛苦了。”
  少年难得见他这么真心的笑,不由精神一震。
  又看了看天色,他伸手拉住晓星尘:“差不多时候了,该上河边放河灯了。”
  但真到了河边,再次无奈的又成了晓星尘。
  “到底是谁拖我来放河灯的,怎么轮到许愿的时候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如同每个淳朴的人们想出的节目一样,这放河灯也该能够许上一个愿。
  少年抱着双臂,嘻嘻笑道:“我才不信这些呢,就是听着好玩,就来试试咯。”
  晓星尘道:“不信也可以试试,总也没有损失。”
  “那好吧。”少年直起身,走到晓星尘身边和他一起蹲在河边,转了转眼珠:“那我就许愿,你能永远记得我。”
  晓星尘听了笑着摇头:“我当然记得你,不过这算什么愿望,重新许一个吧。”
  少年又胡乱说了一个,直教晓星尘听得无奈,最后只好不再强求,伸手将河灯一推。
  那如花瓣盛开的红色河灯顺着水流飘远,暖黄色的光亦逐渐远去,只在人脸上留下淡淡的光影,却别有一股温馨。夜中,河面上漾满了各式各样河灯,皎皎胜繁星,莹莹似流萤。
  晓星尘不是天生目盲,自然能够勾勒出那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纠结的愁肠中亦浮起一丝温情,不由心中一动。
  白袍道长笑道:“你说要我记住你,我却连你长什么样也不知道。”
  少年微微一怔,却见晓星尘冲他伸出手。
  “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吧?”
  这本该有些唐突的话,教这谪仙一般的人说出来,却半分猥亵的意味都没有,反倒是霜雪般剔透的纯净。
  少年看他伸手过来,突然面色一冷,口中却不着痕迹地嘻嘻笑道:“我才不要让你这般看出相貌。”
  “你要看,就用真正的眼睛来看吧。”
  晓星尘伸出的手一顿,下一刻却被少年的手拉住。
  “走吧走吧,该回客栈了。”
 
  夜黑风高,荒地里尚不会有人来,更别提这是一处乱葬岗了。
  阴风或者孤魂野鬼的哭嚎,动荡喧嚣个不停。
  几只走尸浑身腐坏,口中嚎叫着,看来十分可怖。但若是有修道人士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笑出来。这几只走尸撅着屁股弓着背,几条枯瘦的手臂疯狂地动作着。他们在掘墓,准确说来,是在掘一个连墓碑都没有更别说陪葬品的小土包。
  他们动作十分迅速,几只锋利的爪子在地上抠挖。有一只走尸烂得格外厉害,手挖着慢,它甚至用上了嘴,缺了牙的干瘪黑洞不时偏过去将泥吐出来。
  本就没填多少土的小土包很快就被翻开了,里面只有一口漆黑的薄棺。
  一道人影从树影里穿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棺材前。他一出现,走尸都停止了动作。
  下一刻,他一掌劈在了棺木上。
  木片四散飞起,露出棺材的主人。
  若是见到他,好些修仙人士便笑不出来了,恐怕还想哭,当然,一些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扬名立万的除外,但他们大概不能作为一个活着的人再哭了。
  那具尸体阴气极盛,在这样潮湿的地方都半分没有腐烂。只是那尸体却也残缺,左臂被斩了下来,身上亦是有许多伤痕,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第一眼看去竟像是还未死去,或者他是到死都不甘心。
  他身旁放着一柄剑,剑如其人——降灾。
  “连你都能有一副棺材睡,他们可真是好心。”
  来人嗤道,食中两指勾起,猛然朝尸体刺下。
 
  “呼——”
  晓星尘突然睁开眼,惊喘一口气。
  心口砰砰跳得厉害,总有些不安。他略微运转功体,努力平复气息。良久,心中焦躁却未能除去,不由得叹口气,想要起身出去透透气。
  晓星尘睡姿向来平稳,睡下时端端正正躺在床榻上,醒来就还是那副模样,连翻身都无。
  但他是如此,他身边的人可未必。
  晓星尘微微一动,便察觉到腰间扣着的双手。
  道长一怔,有些不想惊动身侧之人,却难耐胸中胸中烦闷之气越演越烈,心道不好。他自知自己魂魄重聚艰难,到现在仍不稳固,若是再次散去,更对不起友人良苦用心。
晓星尘轻轻将环在腰间的手挪开,摸索着床沿,披上外衫起身,走出房门。
  他双目不能视物,自然不能发觉,床畔放着的另一双靴子上还带着未干的泥点。
  到客栈院中静心运转功力一炷香有余,晓星尘方才松一口气,站起身想要回房去,竟惊觉腰间所系锁灵囊隐有灵力波动。
  他心中一喜,将锁灵囊解下拿在手中。
  这其中自然是那护他的白眼小姑娘阿菁的魂魄。当日魏无羡出手,将他们二人的魂魄都收在锁灵囊中,随着时日自然安养。二人魂魄都残存无几,他是修道之人,积聚灵力快了许多,加之前些时日得了些机缘,竟早早醒了过来。这爱装瞎的小姑娘却没有这般幸运,要想重聚还得要许久。
  为什么会突然有灵力汹涌?
  但能恢复,总是好的,晓星尘捧着锁灵囊,亦调动灵力朝其中去。
  但那灵力波动却如昙花一现,囊中又平静下来,他输入的灵力亦如泥牛入海,不知所踪。
  还是不可强求。
  半晌,晓星尘要将锁灵囊系回腰间,忽然眉间一皱,喝道:“什么人!”
  他话音刚落,只听院墙角落处有人“嘿嘿”一声,空中破风声惊起。
  晓星尘听声辩位,抬起左臂一挡,到近处时却暗道不好。
  那一击却是个幌子,这一枚石子呼啸而来,敲在他手臂上,掩盖下却又是一枚小石子无声无息而来,打的却是手背。手掌霎时窜出一道剧痛,手中锁灵囊顿时脱手。
  偷袭之人却也与第二块石子同时而至,却从他身体右侧直袭而来,两手如爪,撕裂空气发出细微的啸声,一手取晓星尘的脖子,一手取空中的锁灵囊。
  他出来得急,拂尘与霜华均未曾带出。
  眼见那指爪已越来越近,晓星尘避无可避,却忽听身前传来“叮”一声脆响。
  霜华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雪芒,如银星闪烁,寒气逼人,正正撞上偷袭之人暗红色的指甲。
  撞击声竟如金铁敲击,可见来人绝非善与之辈。
  偷袭者一见又来一人,自己以一敌二必落下风,也不恋战,手指一收,攥紧手中锁灵囊转身就跑,飞身跃上院墙,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少年随刚从客栈窗口跃出,眼中却丝毫没有一梦初醒的混沌,手中霜华用得也十分熟稔,一招便救下了院中那手无寸铁之人。风拨云雾,霜华淡淡银光打在他脸上,倒扫得眉目间稚气半分也未剩下,只映得其间寒意逼人。
  见晓星尘朝院外跑,少年急忙跟上。
  “道长,刚才那个人看起来危险得很,不过是个锁灵囊,日后再寻一个就是。”
  晓星尘道:“不只是锁灵囊,其中有我……十分重要的人。”
  少年面上掠过一道煞气,却没有再说,只跟着往前。
  这抢了锁灵囊之人开始逃得很快,后来渐渐觉察不到身后之人的气息,似乎以为安全了,便不在城中继续转悠,反而朝城郊后山上去。
  “这是……”
  晓星尘二人最后在一处空地停下,面前却是座九层高的窄小塔楼,由石砖而搭,破败不堪,想是废弃已久。
  少年将手贴在石壁上,眉头微皱。
  这石塔中阴气很足,却半分没有往外泄,塔顶一块写了血字的小扁,将下方这巨大的石块生生压住。其中隐隐可闻怨魂嚎哭,数量之多,怨气之胜,令人咂舌,城中却并未有怨魂肆掠之事发生,反倒十分太平。这是……
  “嗜灵人。”
  晓星尘轻声道。他刚下山时便遇上过这样的嗜灵人。这种人说起来倒算是半个修鬼道的修士,他们四处搜寻孤魂野鬼,借其魂魄之力而修炼自身灵力,而从不对活人出手,难怪城中如此太平,又难怪要选阿菁出手。
  晓星尘略微思索,便不再迟疑,伸手将少年手中的霜华接过,朝石塔正门走去。
  这石塔不能强破,只能走正门进。否则,石塔四周封死的门窗但凡有其中之一破开,塔中受尽冤屈与折磨,死后至今都无法轮回的怨灵定要出来四处作恶。
  除非先将塔中折磨他们的嗜灵人杀死,那其中一部分怨气轻的怨灵便可以往生了。
  “道长……”少年上前一步。
  “听话,”晓星尘捏了捏少年的手:“等我回来。”
  少年因为他的语气一怔,又教手上的触感定在了原地,等他这从未有过的走神结束,人已经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他看着那道背影眯了眯眼,朝塔顶看了一眼,突然跃身而上。
 
  这嗜灵人在这处修炼已经很有一段时日了,连这九层塔楼都改造了出来,却也没有人发觉,以他一人之力,想要不被此处的修道人士发觉绝不可能,因此他能有今日这般,其中不乏城中修道世家的助力。
  他为他们清除周围的孤魂野鬼,怨灵恶魄,而他们为他提供这么一个修炼场所,互惠互利,自然往来愉快,也令他的修为进境很快,不由得有些得意忘形。
  只是他的得意终究到此为止了。
  “什么人——”嗜灵人喝问,浑身一震,侧身避过自梯上斜斜刺出的寒光。
  他目光一凜。又是那柄如沾了雪霜的剑,此刻却不如方才在城中客栈遭遇的那般狠厉,却又更清寒凌厉,不可逼视。
  晓星尘虽不能视,却可巧这嗜灵人练了太多恶灵,身上沾染了太多怨气,霜华自然指引,剑意行云流水,剑势势如破竹。
  他招式并不复杂,却招招直逼命门。
  嗜灵人心知自己今日是一脚踢在了铁板上,心中惶恐,忙将怀中锁灵囊掏出:“你住手——否则我就将这锁灵囊震碎!”
  他这话一出,面前白袍道人果然犹疑,不由暗喜。寻常修道人哪里会为个小鬼的魂魄深入险境,他会为了这锁灵囊浪费灵力,又这么急急追过来,想必其中之人对他十分重要。
  嗜灵人眼中闪过一道暗光,突然掩在身后的左手一抖,借了晓星尘不能视物的利,几道阴符就朝他脸上打去,另一手将锁灵囊向下一掷。
  晓星尘为这锁灵囊输送自身灵力已久,自能有所觉察,侧身朝锁灵囊抓去,竟对那几道阴符不闪不避。
  只听身侧“扑扑”几声,一只手将那几道阴符攥住,掌心中顿时炸出墨绿色的火光。
  嗜灵人方才专心应付晓星尘,哪里知道自己背后还会有这么一个人冒出来,当下想要往塔外跑。
  谁知他才转身提脚走一步,突地双目瞪大,低下脖子朝自己胸口看去。只见一把铜制的匕首从他心口穿过,粘稠的鲜红顺着胸口冒出的一点匕首尖汩汩往外冒。
  他喉中爆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叫,胸中满是恶毒的诅咒却又说不出话,侧身正看到方才客栈中遇到那个少年挑着唇角将那把匕首拔出来。
  他看来不过十八出头,又生得十分俊朗,做这般动作却像是砍瓜切菜,信手拈来,眼角眉梢还挂着凉薄的笑,竟比他这些年见过的恶鬼还可怕。
  少年几个动作快得很,手掌碾灭几道阴符后,一手背后暗算,一手却是将朝塔下歪去的白袍道长拉了回来。
  嗜灵人转过身退后几步,忽觉一股怒意直冲上头顶。他修鬼道这么些年,还从未教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戏弄过。
  他看了看少年揽住道长的手,突然咧嘴吐出一个血淋淋的笑,随后也不堵胸口的伤,也不管一张嘴后哗啦啦往外淌的血,踉跄着后退,最后功力化作一道掌风挥向墙角。
  却见墙角高处挂了一条绳,其上间隔挂着许多黄纸,上面都以血书就,又顺着梯子蔓延至楼下去。
  他一掌过去,一道被打中的符纸蓦地燃起绿火,接着炸开,连带着周围的几道符纸都一同炸响,迅速蔓延开来。
  那教人看作恶鬼的少年暗道不好,口中不由骂了一句。
  想要拉住身边人走,却忽然怀中一空,白衣道长已抽身向下跃去。
  他方才自然是故意不让晓星尘抓住那锁灵囊的,晓星尘却不肯在这时将其丢下,真可谓作茧自缚,却又是显而易见的结果。
  楼下一声巨响,这栋破旧的石楼竟燃起火来,碎石随着剧震簌簌落下。方才落在柱上的锁灵囊随着这一震亦向下落去,却教一只手紧紧攥住。
  晓星尘一手抓住锁灵囊,又觉察到右手臂上扣得死紧的力道,不由叹息一声。
  “这囊中之人为救我性命才落到这般下场,我不能让她的魂魄都不能往生。我将锁灵囊掷给你,你快出塔去吧。”
  他背负杀孽无数,无法偿还,能救一人也是好的。
  “你放屁……”少年一手攀着栏杆,用力到手上青筋暴起,面色难看得很,下唇竟教他咬得血丝都出来了:“你敢……死在我面前……”
  晓星尘忽觉右臂上传来一道巨力,身体随之拔起,便顺势提气,亦一掌执着霜华攀上栏杆,正巧避过塔底腾起的绿火。
  他一手将少年揽在怀里,只觉怀中人一抖,又抬手在他手臂上划了划,指了个方向,便径直朝那处跑去。
  窗上的封印已破,他一跃便从塔中出来,足下轻点,顺着塔外飞檐渐渐落下。待到平地朝外奔出几步,身后轰然一声巨响,那九层高的石塔已歪倒砸碎,只余下染着绿火的一堆石块了。
  晓星尘松一口气,却惊觉手中紧攥的锁灵囊不知何时已跌倒了地上。
  锁灵囊囊口大开,其中已经没有魂魄了。二人面前却站了个少女,相貌不错,身形却格外淡薄,两只白色的眸子大睁着,面上却是一片茫然。
  正是锁灵囊中阿菁的魂魄!
  阿菁张着嘴,似乎要吐出个什么字,却只在口中“啊”了几声,没了舌头的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迷茫地歪了歪头,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该脱口而出的是什么。
  晓星尘问道:“阿菁她……恢复了?她想说什么,你能看到吗?”
  少年扫了一眼阿菁的唇形,笑了笑:“她好像在说个‘谢’字。”
  “我可替道长回了,不用谢。”
  他笑着说,眯着眼,手里还摸着那柄沾了血的铜制匕首。
 
  阿菁的魂魄似乎还很残缺,尚且没有神智,不过出来了不到半盏茶时间,又无法维持人形,重新回到了锁灵囊中。
  经过这一番,二人再次回到客栈,已快寅时,在这个时节,离天亮还得有两个多时辰,二人却是倦意已足,困意全无。
  少年看看房门,笑道:“道长今天也累了,我就不跟你挤在一块了,我再找小二要个房间去。”
  晓星尘摇头道:“都这么晚了,还是不要将人叫醒了。你平日纠缠惯了,怎么到今日这么乖巧。”
  少年闷声不语,教晓星尘拉进房时微微一惊,却又让道长下一句话更是一惊。
  “你都不会觉得痛的吗?”空气中这么浓的血腥味,不知道伤口有多深,都不会痛的吗?
  不,他此刻既惊又痛,还有点这辈子,或者说上辈子都没有的情感,他竟然破天荒有点委屈。
  少年瞪着正在扯开他衣襟的道长的脸,狠狠瞪着,任由自己的表情在看不见的人面前调整到最凶狠恶毒的状态。
  简直是笑话。他被毫无防备一刀扎在肚子上也试过了,一剑砍断胳膊也试过了,车轮狠狠碾碎一只手也试过了,夔州城里让人几脚踹断肋骨都试过了,怎么可能怕疼。
  不过但凡是人,哪里可能不怕。但百种千般,最怕的就是一个习惯,不痛也得痛了,怎么你都得受着,那就只有习惯了。
  但是此刻,明知不能软弱成习惯吧,却只能坐着不动,仍由白衣道长一点点剥开衣物,将药抹上。
  半晌,还被掘出来鞭个几轮的魔头薛洋干脆靠在床框上,任由胸前两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露出来,嘴角勾起个玩味的笑。
  知不知道,这次也是要害你的。
 
  他们破了石塔的封印,虽然除掉了嗜灵人,超度了一部分亡魂,却还剩了好些煞气重的恶灵无法往生,只有耗些时间,将这些恶灵一只一只超度了。
  虽是耗时间,却也正好留了时间养伤。虽说到底好到什么地步了,晓星尘是一点也不知道,那一次上药后,对方便干脆夺了药瓶,此后都自己料理了。
  待到将放出的恶灵除到不会影响城中居民正常生活,已是月余过去,正好收到了宋岚来信,果然在隆德找到了万家那幸存的小少主。
  晓星尘想要将人放在这祖家的地盘,薛洋自然不会同意,纠缠了好些天,愣是在这小镇上又逗留了些时日,眼见时间耽搁得越发久,道长自然松了口。
  万家小少主叫万天恒,比他那表亲的弟弟大个几岁,今年已二十有余,如今出门游历,侥幸逃过一劫。只可惜他太过年少,并没有学会医术中的换眼术。
  但可巧的是,万家派出去找他回家的一位长老,却正好会这一门换眼术,这也是宋岚急急传消息给晓星尘让他快来隆德的原因之一。
  只是所谓换眼术,要想复明,至少也得有一双眼才是。
  要这么一双眼说难也难,说简单也还算简单。如同晓星尘救治宋岚那般活人的眼睛自是最好,只是活人自然不愿意将自己的眼睛献出来。这容易之处就在于,取尚未腐烂之人的眼睛也可。但难的却在于,取活人的眼睛晓星尘不可能做出来,取死人的眼睛这种损阴德的事他却也根本做不出来。
  “就是如此,如今会换眼术的只有万长老一个人,你们若是能替我们万家报仇,长老就能为你换眼。”万天恒咬牙说道。
  他得知家中之事后,一番打听,不难得知这明晃晃的手法是何人所为。只可惜他求遍了平时与父亲相交的所谓名门正派,小的自是不敢招惹薛洋那个疯子,谁不知道当年常家人死状之惨。大的,如同近来与父亲交往密切的聂家,收到他的请求之后也未给出半分反应。
  走投无路之下,正好在隆德的别苑遇上了找上门的宋岚。他打听薛洋,自然也打听到了宋岚与晓星尘,听到宋岚一报名号,再看佩剑,便知道遇上了能帮自己的人。
  薛洋道:“你这算盘倒是打得好,让道长替你杀个恶贯满盈的魔头,自己倒躲在背后当缩头乌龟,却不知道你要道长杀薛洋来换一双眼,道长没有双眼又怎么杀得了薛洋。”
  万天恒对他这小表弟不齿得很,当下嗤道:“我尚且在以己身之力力求为满门上下报仇,却不像某些人,家中人都让人杀了,却只会割自己的手腕寻死。”
  薛洋笑嘻嘻道:“你怎么知道我割手腕寻死了,难不成你还去过我家?”
  万天恒脸色一变,道:“看你手上那两条疤就知道了,从小就只知道跟在你娘背后哭,是不是现在还要你娘从土里面爬出来给你擦屁股啊?”
  宋岚与晓星尘面色双双一变。
  “万公子,注意话中分寸,何必损及逝者。”
  万天恒冷冷一哼,看了看身边年逾花甲的长老,终于下定决心,惨白着脸道:“我知道要杀薛洋很难,我愿意把自己的眼睛给你,你……你必须得答应我,得了我的眼睛之后定要亲手将薛洋杀了!我要让自己那双眼,见到我家人大仇得报。”
  挖眼是何等钻心之痛,他这倒是难得的气节,足教晓星尘佩服。
  但他却没有立刻应下。
  万天恒见状,咬牙道:“道长可以先考虑考虑,便先在这别苑中住下吧。”
  说罢便与一边的长老一同回了里院。
  晓星尘何等样人,便如那茶馆中所说,是个清风明月,如霜雪干净澄澈的人。要逼他就范,自然很容易,只需要先下一步棋,待生米煮成熟饭,便可以将军。
  万家人,其实也够心狠,为了报这灭门之仇,万天恒便是生生受了这挖眼之苦。
  待他从林中密室中的石台上下来,却已是晓星尘等人来此两日之后。
  万长老耗去气力过多,此时还在密室里侧打坐休息。
  他那双眼睛便放在万长老身旁的石桌上。
  万天恒摸着黑想要坐到室中石凳上去,却知做瞎子可不是看着那般容易,他断不可能如同晓星尘那般行动之间不见滞涩。
  还未走几步,脚下突然一绊,摔在石地上,待要爬起来,手上一阵摩挲,却摸到了一条腿。
  万天恒悚然一惊,吓到朝后坐到在地。
  只听面前少年嘻嘻笑道:“表哥你这么害怕做什么,做贼心虚?”
  万天恒知道这小表弟向来懦弱,不可能对他做什么,强自镇定道:“我在自己家的密室里,心虚什么,倒是你来这里才是做贼!你是怎么进来的,要做什么!”
  薛洋笑道:“你在这里,当然不算做贼,只是不知道你父亲在你小表弟家里做的事,又算不算做贼呢?”
  万天恒大惊道:“你什么意思。”
  薛洋将手中的剑提起来,嘴角笑意不改:“好一番君子做派,此时将眼睛挖出来,日后出去抓个人,换个眼,眼睛就回来了,好个君子做派!”
  他一脚踩在万天恒背上,力道重得将想要挣扎的人又踩回了地上,狠狠压制住,又把玩着剑柄在地上之人胳膊上一挑,密室中顿时爆出一声惨叫。
  “你叫什么,你们家可都是这么个君子做派。不过聂昌既然敢从聂家偷出魏无羡的手札,就该知道有这么个下场。”
  又是一剑,挑向另一只胳膊。
  “聂怀桑是什么人,知道东西丢了,却也不用自己动手,只需将手札丢了的消息朝你爹露一些,又将聂昌失踪的消息挂出来,自然有你爹跳出来替他清理门户。”
  一股寒意从下升上来,万天恒口中嗬嗬道:“你……”聂昌就是他小表弟的亲爹,万夫人的夫君!哪有为人子女这般称呼父亲名讳的。
  “奈何你爹用尽了百般手段,也不能教他们两个将那宝贝手札的下落吐出来,因为那东西就在他们藏起来的儿子身上,若是说出来,岂不是连自家最后一点香火都要断送了?
  “这小子却也是个狠心的,知道自己报不了仇,竟然用了手札上的东西,白白便宜了我……怎么样,如今是不是想哭,还是想让你爹娘从土里爬起来给你擦屁股?”
  一个名字从脑海里冒出来,直教他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当下不顾背上和两条胳膊上的剧痛,拼命挣扎起来。
  “你是……”
  “噌——”密室口突然传来一声剑吟,迅疾而来,发出咆哮一般的破空声。
  拂雪,宋岚。
  薛洋眼波不惊,自是早已知晓门前之人是谁,又在那处听了多久。他甚至还有空在躲闪时给万天恒左腿上再补一剑,教他跌跌撞撞爬起来逃跑时都只能一瘸一拐。
  宋岚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一招一式都是冲着取命去的,取了这条白眼狼的命,任何人都不会有半个不字。
  在山谷的小屋中发现薛洋时,他手上两道伤痕,一道是那少年所割,为的是取血画献舍阵,令一道却是薛洋所割,他知道来的是谁,便用血将地上的献舍阵又盖住,却做出一副割腕自绝的模样。
  好一份心机!好狠的心!
  密室中,一人跌跌撞撞,几乎是又滚又爬,却始终找不到出路。金铁碰撞声响起,在这密闭的空间里阵阵回响。
  突然,声音找到了出路。薛洋的眼睛似乎亮了。他的脸色其实很有些惨淡,似乎缺了些精力,搭上那般随心肆意,心狠手辣的做派,怎么看怎么不对,此刻却教一双眼又衬得得意。
  门口的缝教白衣道长又推开了些,门外的月光向室中泄露出些许。
  地上的人听到了开门的声响,找到了出路,口中大叫着朝出口扑过去。
  晓星尘听到动静,微微皱眉,似乎不明白这密室中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一股腥臭的热血喷溅了他一襟。
  他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俯身向地上的人摸过去。
  温热的,黏湿的,豁开的伤口处是一柄剑。他顺着剑身摸上去,无意识的。
  降灾。
  薛洋。
  薛洋真的活了,真的都是他做的。
  宋岚在晓星尘开门的一霎,便知不好,他却不能说。他没有舌头,可纵使他有,他也不能说。如果让晓星尘知道他真心照顾的少年就是该杀的仇人,他……他怕晓星尘会像当初一样,再自绝一次。
  因为真的太痛。
  宋岚不过一个愣神,便教薛洋一剑将拂雪挑出去,他闪避不及,眼睁睁看着对方伸手过来将一枚黑色长钉自他天灵盖钉下,便再不能动弹。而后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万天恒死在薛洋剑下,倒在推门而入的晓星辰面前,又眼睁睁看着晓星辰弯下身,抹上那柄剑。
  一个字都吐不出。
  晓星尘唇角渗出一抹血丝,身形却没有半分停滞,霜花一出便向薛洋攻去。
  两人缠斗,难解难分,但若是薛洋再操控宋岚,那高下立判,但宋岚伫立在石室中的身躯却分毫未动。
  良久,倒是晓星尘口中渗出血来,却并非是受伤。他魂体本就不稳,如此心神剧损,魂魄几乎再次崩散开。
  撑住……撑住……想想背后的血债,几十条无辜人命。
  最后一剑,终于入肉。
  然而,倒下的却不是薛洋,而是晓星尘。
  少年衣服上只有一道裂痕,胸口上却是一片血痕,久的成了暗红,却还有新鲜明艳的红色缓缓渗出晕开。他似乎毫不在意,伸手一扶,将道长抱起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到石台旁,极缓地将他放了上去。
  宋岚见他转向那万家的长老,心中一紧,要是让他杀了万家最后一人,那他便是真正重生了,日后必定更加肆无忌惮。
  却见薛洋伸手一挥,毁的却不是那长老的脖子,而是那放在桌上的眼珠子。
  好个薛洋,此时还不忘要断了晓星辰恢复的希望,果真心狠手辣!
  眼见他走向石台,宋岚心中绝望。
  此时,晓星尘不知何时落下的锁灵囊微微发起光。

  阿菁乍一恢复神智,只看见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石台前,石台上躺着晓星尘。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却知道那个人就是薛洋,她知道要死死地缠着那个坏家伙,不能让他再害道长。
  下一刻,她却发现自己出现在那副躯体里,面前躺着的就是她拼死都想护着的道长。
  她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竟然占了那坏家伙的壳子。只是不待她有什么动作,她也不能有什么动作,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胸口,似乎要将这具身体生生撕裂。
  她一步都迈不开,一根小指也抬不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被石板碾得生疼,但此刻却几不可察。这具身体……根本不能用。
  “该死……”她听到那个坏家伙说。
  薛洋没有管阿菁被疼痛逼到动弹不得的魂魄,他也没有心力管。
  这具身躯又动了,一寸一寸地挪动。他伸手扣住石台,把自己生生撑起来,又死死抓住石台上的身躯一只冰凉的手。
  “休想死在我面前,这次绝对我不准你逃,我绝不放过你……”他低声道,虽然没几分声响,话中却是明晃晃的狠戾与决绝。
  他掌中运转灵力,带起体内一阵尖锐的痛,这具身体里的灵力流散的更多,阿菁却恍惚觉得自己魂魄的存在又实在了几分。
  阿菁想尖叫,却发觉掌下这具身体中丝丝缕缕朝外散去的魂魄似乎都有一瞬间迟滞,然后缓缓地,狠狠地,朝这具身躯流回去。
  这是从那手札里找出来的法子,虽然逆天行事损阴德,说是会招致报应,薛洋却毫不在意。对一个从没打算过下辈子的人说轮回报应,岂不是扯淡。什么这辈子吃的苦要下辈子才能尝到甜,他是决然不信的,都是些不争的懦夫的借口。
  一件什么东西从他的袖中跌出来,一个金属盒子,里面不知道灌了什么液体,里面是从墓中挖出来的,他的眼睛,或者说薛洋的眼睛。
  灵力波动渐渐平息,面前的人微微一动,缓缓醒过来。
  “谁?”
  “是我。”薛洋说,用截然不同的声音,属于那个少年的声音。
  晓星尘发觉自己胸前湿哒哒黏糊糊一片,心中一紧,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你怎么样了?也受伤了吗?”
  薛洋胸口起伏,气息渐弱,口中笑嘻嘻地说:“我……我没救啦,道长……表哥家,还有我的家人……都是薛洋那个魔头杀的。”他的血从口中滴落下来,落下道长白皙的脸颊上。
  晓星尘道:“你……你别说话,让我看看。”
  薛洋道:“道长,表哥之前求你你不答应,现在我也要求你啦……替我和其他人报仇……”
  晓星尘下意识摇头道:“不……”
  “替我们报仇……”
  “我做不到的……”
  少年的温热的吐息在耳边,声音却渐渐弱下去:“你要活下去,活到替我们报仇,杀了薛洋替我们报仇,不死不休……”
  “好……”良久,晓星尘道。他伸出手,朝少年的脸颊伸过去,他终究想看看这少年长什么模样,总觉得他等不到自己重见光明的那一日。
  “我说过……道长要看……就自己……亲眼来看……”他哑声说道,口中涌上一股腥甜。
  晓星辰伸出的手还未碰到,便教那具身躯压下来。他伏在他身侧,不动了。
  霸道地,完完全全地,将其他几个人的身影都挡住了。
  薛洋想,晓星尘死都不愿意再想起他,死都不愿意再跟他多待一刻,只要他是薛洋。但他就要一辈子都缠着他,要他一辈子都不能忘了他,就算是恨一辈子,也要穷尽己力将他的视野全部霸占。
  甜腻腻的点心终究太过奢侈,他可以的,就是用尽心机,攥紧那剩下的一块糖。
  最后看着晓星尘的脸的时候,他突然很想贴上去,碰碰那脸颊。那个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尝到甜的所在。
  可是毕竟是别人的身躯,所以还是算了吧。
 
  阿菁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大亮,阳光洒在四周的树木上,暖风一吹,茂密的树叶子哗啦啦脆响,绿油油生机勃勃的。
  她侧着身趴着,面前是一个人,趴伏的姿势,衣衫上都是血迹,已经染成了暗红,一道血痕歪歪扭扭爬在他白皙的脖颈上。
  他定定地朝着前方看,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于是她也顺着那个人的目光朝那边看。
  只看见两位道长从一道石门中走出来,明媚光晕将将好,投在这二人身上。
  明月清风晓星尘,凌雪傲霜宋子琛。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见这二人朝她望过来,不由自主地惊慌起来。
  “阿菁?”她听到那位白衣道长问道,只见他面容如霜雪,双眸如星辰,一袭白衣亭亭而立。
  “你身边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白衣道长走过来,伸出手。
  他似乎顿了顿,却还是将那块布掀开了。
  “走尸罢了。”
  一堆血肉模糊的碎块。
  “该走了。”
  阳光下毫无邪祟。
 
  END

【推文】

这几年来看的新文真是非常少了,“馋”的时候看的也只有老文。
苍白贫血的《持久严射》,现代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剧情棒,叙述口语化但是个人看起来非常带感,乐得不行。石久,一个攻,看上了自己青梅竹马一个小娘炮,结果这小娘炮让别人插队给吃干抹净了,之后石久十分有缘地跟这另一个攻频频偶遇,俩大老爷们【攻】互相怼可萌了。
避雷:石久不是秃子,只是选错了发型,能力手腕很强大,不过主攻文写他内心就是特别逗,看着屌丝,不是传统酷炫狂霸拽的那款。
严希,遇上石久之前一个纯1,某次以为石久拿他身世威胁他结果就让人给办了,手段多心思狠,刚毕业时给自身经历荼毒了结果搞得三观不正,最后让石久给拉回来了。
这文可萌,剧情走着,口语化的风格个人看着很喜欢一个劲往下翻。有甜有虐,虐身虐心香肉很全,两个人强强。
ps.我一直以为作者性别是男,所以是吗ORZ?

DNAX的新建文本文档,又叫DNAX的礼物。现代灵异恐怖向,生活方面比较糙老爷们儿,唯物主义不信鬼,对受暴脾气,对小姑娘客客气气嘘寒问暖的反扒队队长林希言,和神偷,身手打斗好,家务技能满点,对他差时低眉顺眼对他好时蹬鼻子上脸,十分怕鬼的韩路。清水,貌似小手都没牵一个。
剧情走双线,一边讲一个撞鬼的人的事,一边讲这俩的事,每章交替来,后面合并。
记得看文的时候特别深的一个感受就是,自己遇到许多恐怖的事,陷在绝望氛围时候,结果遇上两个很逗的人,有种突然得救了的感觉。
这俩的互动也可萌,一直在互怼。

天堂放逐者的《就是不想死》,古风全息网游文,大部分时间在讲游戏里的事,所以武侠风可足。
明明不是搞笑文,但是看的时候笑得停不下来。
主攻,某根筋有点不对的玩家攻,颜值武功满点的boss受。攻大概,可能,练功升级有点金手指?【不太懂这个定义】,看他后面打擂台简直跟看起点文一样爽。

同人里面,hp里的oath breaker,哈利和马尔福,深究的话又有点洗白马尔福家的味道吧,不过故事很不错。
盾冬里的我的绝症男友,一方以为另一方得了绝症,另一方毫不知情,双方却都能莫名其妙地把对话进行下去,感觉非常棒的设定,au,都能当原创看了。

【大二】看石作玉13

第十三章 有种巧,踏破铁鞋无觅处
 
  东方纤云三人借着夜色,循着时有时无的灵珠微光,小心地远远坠在那抬棺的队伍后面。
  路越发蜿蜒扎进山里。路面坑洼不平,且又陡峭,加之道旁枝叶丛生,视线不时被挡住,且有了峨眉仙宫那次的例子,几人又不敢跟得太紧,好几次险些失去那队伍的踪迹。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山脉绵延起伏,怕都离开安平镇十分远了。
  东方纤云忆起来前印飞星开的那副地图,出安平镇朝这方位走进山里,怕是绝没有村落的。
  那夜里抬着两口棺材来这寥无人烟的深山,究竟是要做什么?
  哒。
  印飞星伸手拉了东方纤云一把。
  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东方纤云惊愕地收脚。
  这里竟然有石板路,莫非真有人住吗?
  一抬头,那微弱的光亮已不见了。但已不要紧,三人等了一阵,方才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树渐少,山势渐平。
  路尽头的确有人住,且还是大户人家。
  宅子建得别致,只是门上匾上却都挂了白,当真是在办丧事。
  只是此时怪的却不是丧事,甚至不是这深山中的房子了。
  而是那匾额后的字。
  东方。
  以东方作姓的不多却也不少,但又是有修行之人,又是在这安平镇附近的东方,除去那个东方家不会有第二个。
  见印飞星二人朝自己看过来,东方纤云忙解释自己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不会当真是自己记错了地方吧?
  只是说是记,他又哪来的记可言。
  他的确自来这里时便在逍遥门,东方家的人又从未与他联系过,莫说搬了住地,就是东方家原本在哪他也无从知晓。
  那么这无端冒出的记忆从何而来……
  “我们得绕去后院,翻进去查探。”印飞星倒是没有多作质疑,仅是低声开口。
  他们本便是来找东方家的,本以为线索断去了,却又突地峰回路转,哪里有不抓住机会的道理。
  算天一直未说话,东方纤云侧头看去。
  她正直直盯着一处地方,双目大睁。
  东方纤云顺着目光看去。
  不远处一座峰沉沉地耸立着,棱角被包裹着融进了山间的黑云里。
  “怎么了?”
  算天缓缓摇头,不吭声。
  “我们快些走吧。”
  留在明处多一会,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东方家这处府邸虽偏,却也占地广,三人顺着墙走到了东方家府邸的庭院。
  本以为世家门户会有些护卫结界一类,还得多费些功夫,哪知这里墙上仅是空空一片,几人轻而易举地翻了进去。
  落下时小心查看了四周无人,三人听着人声寻到了一处花园。
  一口棺材都停在那处,另一口棺材却不知所踪。棺材边守着两个人,直直站着,除了眼睛眨动以外身体没有挪动过半分,看来分外诡异。
  三人等了半晌也不见他们有轮换的迹象,只有互相使了个眼色,小心退去。
  等到了个没人的地方,几个人才敢小声开口说话。
  “现在怎么办?”东方纤云问道。
  印飞星道:“都查到东方家家里来了,你还愿意半途而废吗?我们可以用师妹给的东西。”
  其余二人了然。
  三人小心上了房顶,顺着屋脊寻到一处似是弟子房的地方。
  印飞星等了半晌,寻了三个刚好从房里出来,看来功力平平地位较低的弟子下手,将其打晕拖去暗处。
  又自包袱里抽出三张面皮,先分别扣在地上的三个人脸上。待念过逍遥星河所授法决,三张面具便成了。
  东方纤云伸手接过一张,瞥一眼地上三张面无表情的脸,总觉得有些瘆的慌。
  “他们三个怎么办?”
  算天道:“我方才进屋查看过。这其中一人的房间中还结有修行所用的结界,便先扔在里面吧。修仙人饿个几天,总也饿不死。”
  东方纤云二人寻着时机,小心将三个弟子弄进那处房间。算天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自结界里出来,东方纤云总算松了一口气,伸手擦去额上几粒汗。
  “这样便该成了。我留在这儿,你们也快回房间去吧。”
  他伸手拉开门。
  夜风迎面黏了一身,冰冷得过分。
  要探身出去查看一下时,胳膊却被人一把拉住。
  “怎么了?”东方纤云回头。
  这房里未点灯,算天的脸在外面透来的微光中有些发白,一双眸子定定地盯着门外。
  “你们觉不觉得……有人在哭?”她犹疑了片刻方才开口,约是自己也觉得这说法太过玄乎,但偏偏……压制不住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意。
  东方纤云侧耳仔细听了一下,耳边只有凛冽风声,再看印飞星,对方也是摇头。
  “堂堂天道使者不是害怕了吧?”印飞星抱着手臂轻笑道。
  “不——”算天摇头:“我能隐隐听到。似乎是个女人……”
  荒山野岭加上女鬼,若是还有个破庙和书生便更有意思了。
  东方纤云无奈一笑。
  “大约是有女弟子在哭那被抬回来的人吧。”
  “今夜太晚了,你们都快些回去吧。”
  算天顿了片刻,点头出去了。
  印飞星亦跨出门去。
  东方纤云想要回身去拉门板将门关上,却被一只手抓住手腕。
  回头,印飞星一只脚已跨出去,却半转着身子拉住他,低着头,额发遮眼,薄唇微抿。
  “小心些。”
  那指节扣得很紧,纤长的指节贴在皮肤上,虽也不见得热烫到哪去,在这寒凉中却格外明晰。
  “嗯。”
  他这一声出口时,想答的人已松了手走得远了。
 
  “既然您执意如此,我也不再多说,便将我自族谱上除名吧。”
  “东方纤云——你莫后悔。”
  好亮——
  东方纤云伸手遮住眼前刺眼的日光,叹口气。
  正遇上外面印飞星与算天二人来唤,他忙应了,起身洗漱。
  那梦中所见却在脑中盘桓不去。这些梦也不是第一次了,从武功招数,到些奇怪的摸不清头脑的话。过去极偶尔做这些奇怪的梦,近日里却越发频繁……
  东方纤云,到底是藏在这具身体里的记忆,还是……
  待他梳洗收拾完,又算着时间出门唤二人进房,一同进结界查看昨日偷袭的那三人,都还好好绑着,连醒都未醒。
  几人又多施了个昏睡咒,再将逍遥星河所授变声术念一遍,方才走出这片弟子房。
  昨日来得匆忙,要避人耳目,又是深夜里,待得白日才有空细细看这东方家,只见这里头四处花池与假山怪石不少,游廊水榭更是装潢得雅致。只是四处不见许多磨损,想来迁来不久也是真的了。
  东方家弟子并不算多,这一路走下来也未遇上几个。出弟子苑,再走一段路斜斜走入花园后,人方才稍稍多起来。
  走到一处,忽觉前方隐约有女子哭声传来,东方纤云记起昨日算天所说,与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同感,几人快步上前。
  过了石板路,果然又是昨日夜里放棺材那处。
  一口巨大的檀香木棺材置于园子中央,不过周围守着的弟子已经撤下了,反倒聚了好些普通弟子。不过约是东方家规矩严,他们大都站得远些,只一个女子扑在那棺材一角,哭得声嘶力竭。
  昨晚听到的哭声应该就是她。东方纤云心下道。
  背后偶有脚步声,突地旁边又上来一个弟子,狠狠一拍东方纤云肩膀。
  “陆万!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东方纤云骇了一跳,莫非他假扮的这人还不能出现在这儿不成,无奈之下只得先应声。
  “嗨,还不是听说了这事,过来看看……”
  印飞星与算天二人亦看向这处。
  印飞星见他情状,走近几步,刻意将话引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棺材是半夜急急运回东方家的,想来东方家许多弟子也不知道太多。
  只是说来也怪,昨夜在林中遇上时,东方家运的分明是两口棺材,一大一小。现下大的一口在这儿,那小的一口又去了何处。
  那弟子皱眉打量他二人,突然后退一步连连摇头:“怪,实在是怪。”
  这话说得东方纤云二人都是一惊,他们的话皆未有什么不该的地方,怎会这么快露出破绽。
  却见那弟子瞪了一会儿,却又反倒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嘿嘿笑道:“不过也好,你们这几人自去守后山之后都怪怪的,今日倒是正常许多,不过这样也好,真不想对上你们几个前几日那张脸。”
  后山。
  算天一怔,忆起昨日那座融进黑云里的峰。
  三人偷偷摸摸交换个目光,看来得寻时机去探一探了。
  又提及这处的事,那弟子冲那檀香木棺材一示意,叹道:“不就那样吗,今日一早诸位同门突地得知这消息,都是现在赶过来看看的。”
  那棺材旁的女子仍哭得激动,终于有一人上前去拉她。
  “管事说过,四公子的棺木不让人碰的。再者人都去了,你再这样也无济于事。”
  却见那女子奋力将来人挥开,一回头,一张脸竟已哭得扭曲狰狞,目光狠狠朝来人剜去,骇得人下意识一退。
  “无济于事?若不是东方曜,四公子怎会这样?我……”
  突地有人自花园对侧来,高声喝道管家唤众弟子去厅中议事。
  周围弟子皆应了,急急顺着传信人的来路朝议事厅去。
  那女子冷哼一声,以袖狠狠一抹脸,面上妆全花了,两眉厉如刀,倒是镇定下来了,一摔袖子亦起身朝那处赶去。
  东方纤云只听身边的弟子一叹:“东方兰好歹也是东方家唯一一个女弟子,怎地就看上了东方逸那家伙。当初东方逸与东方曜二人争斗,大家就都知道定是要出事,但谁知竟会是现在这般状况。现下东方家又损了这么一人,日后该如何立足……”
  他言罢摇头再叹,又朝东方纤云三人道:“我们也快去吧。庄里的规矩严,若是去晚了,定是要受责罚的。”
  东方纤云三人应声跟上,心中俱是震惊。
  那棺材中竟是东方逸?月前还在亥宴镇碰见的那飞扬跋扈的东方逸,他竟死了?
  东方家现在这一辈当中,东方曜为长,东方芜穹次之,接着便是他东方纤云,东方逸居末位。
  只是现下东方纤云不知因何缘故早已与东方家脱离关系,而东方芜穹因为行事风流被东方家除名一事也早有人知,且似乎就在他离开东方家来逍遥门不久之后。也就是说现下东方家能继承家主之位的只有这二人。
  这二人争夺家主一事他们在亥宴镇也早有听说,但竟真会发展到这般兄弟相残的地步,也着实令人震惊。
  几人跟着众人来到议事厅。
  东方家的人着实是不多,但也足以将这大厅站得满当,东方纤云几人刻意来得晚,远远缀在最后。
  只见一四十余的中年人坐在主位上,虽是其貌不扬,却自有一股威严气派,此刻面容严肃,约是方才那弟子口中的管事。而他身旁站着的正是东方曜,只是此刻他面上却不见多少得意之色,反倒沉得很。
  待厅中安静下来,中年人方才开口。
  “今日之事,想必诸位都该知道了。”他沉声道:“四少主为伏魔修,遭其暗算,虽将对方击毙,己身却也回天乏术。”
  这话名头上是这么说,但其中实情如何,恐怕在场多数人心中早已有数,因此更不敢去看一旁立着的那位。
  比起行事跋扈狠戾的东方逸,东方曜要温和稳重许多,但其功力却绝对在其之上。于这二人的争斗,虽大多数人对双方实力都有个决断,但都未料到他会下杀手。因此他是不是如同面上所呈是个良善之辈,便不好说了。
  只听那坐主位的管事叹道:“自家主离世以来,我掌管东方家,也有十五年之久了。”
  十五年!东方纤云三人一惊,莫非东方家也与十五年前那桩事有关?
  “如今二位少主功力有成,老夫也不好再占着这位置了。本想在两位少主之中择一能者,继承家主的位置,以图东方家复兴之业。只是现下四少主出了这等事,唯有将家主之位传给大少主,待日后除尽魔修,四少主泉下有知,也该安息。”管事面色沉痛,又提声道:“若诸位谁有异议,便在此刻提起,日后家主继位,勿要再有闲言。”
  此时自然不会有人还敢有什么说法,东方家也没有多的继承人了。
  等了片刻无人应声,管事起身道:“那便如此吧,待行了祭祖之礼,大少主便是东方家家主了。此前事务还由老夫暂为代管,即日交接。”
  “目下东方家情势岌岌可危,此事不宜耽搁,便于后日行祭祖仪式,将四少主安葬,传家主之位吧。”
  立于一旁的东方曜神色微微一动。
  竟这般急!在场隐有议论之声。
  东方家曾经也算得上豪门,传统与规矩守得死板,这般急于传位究竟是为何?是东方家的形势当真已危急到了这份上,还是有什么仇人?
  管事却不再说,只再三嘱咐后日的祭祖必要隆重筹办,这才归座。
  东方曜亦上前虚言几句受之有愧,又寥寥几句谈了日后东方家的复兴之事,言语之间倒是燥得很,就是东方纤云这么个才见过他一面的人,也要惊一下这人将自己的沉稳丢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堂下诸人虽有疑惑,却也无法再问,待东方曜将往,管事又发了话,这才纷纷离去。
  东方纤云三人回了房, 又定了今夜前去后山查探之事,不时便被人唤去做杂事去了。
  却知东方家虽偌大一个门派,却也是无甚仆役的,诸多杂事均是门内弟子亲力为之。
  难怪东方家族地这般隐蔽无人知晓,东方纤云暗忖。

  待白日里做了杂事,东方纤云禁不住心中念想,又去看些东方家弟子练功,越发觉得那些剑招熟悉。
  等黄昏之时,东方纤云本想去寻印飞星二人,怎知刚出房门,便撞上几个弟子,其中还有白日里交谈之人,东方纤云曾听旁人唤他方荀。
  东方纤云心中咯噔几下,加快脚步想跑,却被那方荀连声唤住,只得停下。
  “管事唤我与几个弟兄下山办事,说是似乎有贵客来访。你手艺也不差,今日的饭食便由你帮为兄准备吧?”
  东方纤云无言作答,只得客套几句,哭笑不得地看着几个东方家弟子笑谈着去了。
  他哪里会做饭,在逍遥门时尚且不会,在来这里之前更是只会煮众所周知的那什么面。
  此时骑虎难下,又禁不住怨自己方才怎地没想出个理由搪塞过去,只得兜兜转转去了厨房,对着一堆厨具连声长叹。
  “咳咳……”撩开面前黑烟,东方纤云执起旁边一个瓷罐往里头打量:“盐……盐该放多少?等等,这是盐吧……”
  只听门口传来声轻咳,有人踏进门来,东方纤云忙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稳稳舀满一勺起来,再回头望去。
  “飞……飞星?”
  印飞星一手掩鼻一手挥开烟雾踏进来,皱眉道:“你这是要烧房子吗?”
  东方纤云讪笑一声,将方才应人做饭之事说了,又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算天呢?”
  印飞星抱臂,略去自己四处找寻眼前这人之事不谈,只瞪着锅里的东西,干脆地嘴角一撇嘲道:“我见这边情状,还道是东方家来刺客要将这里炸了,自然过来看看。算天她尚在别处与东方家弟子练功。”
  知道自家师弟在讽自己的厨艺,东方纤云唯有连连干笑。
  只是算天莫说东方家招数,却是连武功也不会,却要怎么蒙混过去?
  “我方才打听,似乎去守后山之人都不必与众弟子一同练功,约是武功要超拔些。那天道使者你却也不用担心,她自有她的办法。”
  东方纤云点头。算天心思灵慧,就是自己暴露了被人扒皮抽筋了也轮不到她。
  他回头看了看锅里颇有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又转头巴巴地看师弟,见人分毫没有接受的意思,方才无奈道:“我记得师弟厨艺颇好,未免身份过早暴露,不如由师弟来掌勺如何?”
  印飞星一挑眉,笑得像夜里偷偷按住耗子尾巴的猫:“我却不要,你尽管展示展示手艺,若是将东方家弟子毒得上吐下泻无力扰我们的事不是更好?”
  东方纤云无法,只得循着记忆所见自己执起那锅柄与木铲翻炒。
  奈何,别人十年练来的技艺哪里是他这种半路学来的路子能比的,否则开酒楼饭馆的还要怎地过活。
  手腕一抖,偌大铁锅竟要脱手。
  东方纤云心下一惊。倒不是心疼这所谓的饭菜,而是心疼自己的脚。
  突地手上叠了一手,便腾地稳住了。
  东方纤云回头看,印飞星兀自抖手翻动,却不看他。
  师弟比他白了一层,一双手更是细细长长地好看。但当那好看的手贴在自己手背上时,却能明显觉出其指上的薄茧。
  那是十数年剑客时光划下的痕迹,分分寸寸绘着杀意锻过的凌厉。
  但这双手,也曾勾在自己脑后,贴在自己的脊背……
  那邑云山竹林仙境中的酒香甜醉与热烫池水腾地盈了脑子,将东方纤云两颊烧红。
  脑子糊涂了,话便跟着糊涂,还吐不利索。
  “师弟……上哪学的这手厨艺。”
  印飞星一愣,面上兜着的那点得意顿失。
  东方纤云甫一问完便想咬自己舌头。他那话不过是为了避去尴尬随便说来,哪知却说到不该说的地方。
  其实印飞星哪里有什么好厨艺呢,不过都是年少丧尽双亲只作扫地小童时求得活命的手段罢了。练功不能落下,便常缺了饭食。逍遥门倒是不短弟子这个,只是若是晚了,便该由自己动手,无谁会为个小童半夜多这许多麻烦,除了……
  神情几番骤变,印飞星冷笑道:“我这手艺自然没有师兄好。过去逍遥门内可都羡着师兄掌一回勺,后山那仙果也是由师兄看顾,如今倒是偷得闲。”
  东方纤云一怔,却听房门处哐地响动。
  二人望去,却竟是那托东方纤云准备饭食的方荀,正埋头往地上卸东西,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陆兄——那边未找见那什么贵客,我们只得先回来啦。麻烦……”
  他踏入屋内,乍一下便被东方纤云二人姿势噎住。
  印飞星这才念起这姿势不妥,腾地收了手,可怜东方纤云手上未加力,这么一回身悬在空中的锅真砸了他脚。
  约莫是错觉,竟还听师弟噗地笑了一声。好吧,以师弟恶劣的性子,定不是错觉。
  二人未免被看出端倪,忙将事情又交回来人,急急出了门去。
  印飞星兀自走在前面,步下生风,白衣俊朗尽是潇洒。
  东方纤云看其背影怔然半晌。
  他从未在逍遥门做过饭,更从未看顾过后山仙果。
  东方纤云二人去得倒快,可怜那接手的方荀看着地上一堆黑糊之物,片刻方才回神。
  “这什么东西啊。”

【大二】看石作玉12

第十二章 有种遇,不期而遇
 
  三人随着那老者走回镇中唯一一家客栈。推门进去,台上那豆大的烛火被吹得一晃。
  到桌前坐下,老者与他们端了些茶水。
  东方纤云执杯抿一口,又问这里是怎么回事。
  “这安平镇原本算不上富庶,但也平和安乐。这山上住着仙人,有他们守着,山匪也不敢前来。”
  东方纤云几人点头。那仙人说的怕就是东方家人。
  老者继续讲道:“一切的祸事,还是从一年前仙人搬走时开始的。”
  “镇中居民原本时常有送些食粮柴火上山的,但有一日去,那仙人的府邸就像是从未在那似的凭空消失。大伙都以为仙人已经飞升了,也替他们高兴。那之后担心山匪再来,镇上却也平安得很,直到几个月后……”
  东方纤云问道:“是时常有人会被吸去血液吗?”
  老者道:“不只如此。你们见到方才那位寻儿子的李婶了吧?”
  东方纤云念及那白发老妪,点头。
  对方接着道:“她儿子大贵就是第一个出事的。”
  “他那日照常去山中打猎,却再也没回来。乡亲们帮着进山去找,却也没有收获。又过了一阵子,镇里开始到处有人失踪,有人能找到被吸了血的尸身,有些人却尸骨无存。”
  老者说完,又嘱咐了几句,大约是晚上莫要出房门一类,随后便蹒跚回屋里休息了。
  “看来东方家是当真搬走了,我们现下怎么打算?”算天问道。
  东方纤云犹疑。
  印飞星一挑眉:“你想留下来灭那精怪?”
  东方纤云涎笑道:“反正也没有多厉害嘛,不如帮人一把。”
  算天意外瞥他一眼。这种时候倒是不怕麻烦了。
  几人定好了第二天白日里去山中探寻踪迹,隔几日再回逍遥门另做打算。
 
  天明走出客栈时,街上已熙熙攘攘有些人了,虽不如别的地方热闹,却好歹不再是夜里那般夹杂着恐惧与死气的样子。
  几人走靠山的镇门出去,经过那破庙,里头已经空了。
  这安平镇后靠的山不如邑云山那般大,可也绝不算小。村民活动都在外围一带,山里却是不敢去的。
  几人问过了曾有村民失踪的地方,慢慢朝里寻过去。
  一路下来,到深处时才遇上些未修成人形的精怪,莫说旁的,想逼问线索都不行。
  眼见天色逐渐泛红转暗,东方纤云看了看周遭纠缠的藤蔓,想着是否该先回去,明日再来寻。
  “你们看这边——”
  算天突然出声唤二人过去。
  东方纤云与印飞星从两侧回来到她身边,顺她所指看去。
  地上有几滴猩红血液,渗进土里,还未干透。
  “莫非那精怪已经袭击过镇上了?”东方纤云喃喃道。
  斜倚的日头晕出红霞,还悬在枝头。
  看这状况,被俘的人说不定还有救。
  三人旋即顺着血迹寻过去。
  最初是只是些滴落的,后来却成了拖在地上的一条。
  周身树藤更密了些,几乎遮天蔽日。
  前方草丛里传出一声惊呼,东方纤云快步上前,心中却略有不安。
  若是有一人一路流了这许多血,哪里还能发出这么高亢的一声。
  丛中突然一静,他心中警铃大作。
  只听周遭簌簌作响,几颗巨树上藤蔓疯长,同蛇一般舞动,迅速朝他们射来。
  东方纤云挥剑劈去几条,奈何数量实在太多,根本招架不住。
  算天不会武,早早被缚住全身。
  印飞星砍去不少树藤,奈何被一条藤蔓缠住手腕。
  那藤上生了许多倒刺,刺尖勾破衣物划开皮肉。一条胳膊迅速失去知觉软下去,长剑顿时脱手砸在地上。
  等三人被那藤蔓将四肢都缠了一遍,浑身都使不上力气,林间方传出一声娇笑。
  女子面上画淡妆,一条纤细的柳叶眉弯弯上翘,一只手上缠着树藤,一只手拎着一具放干血的尸身,自丛间跨出来。行走间如弱柳扶风,腰肢扭摆,柔若无骨。
  她行至三人面前,随手将那尸身一抛。
  三人身上的树藤窸窣向下退至腿间,上半边身体仍旧使不上劲。
  “终于将你们诱至这处来了,如今在我的地方,几位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她妩媚一笑,抬起手指尖微勾,纤指上赫然有藤蔓蔓延而上,生出花来。
  她仅抚弄那花瓣一瞬,便抽手任它跌在地上摔碎:“你们可莫怪我,是你们想要坏我好事的。若是你们今日不入林子搜寻,我也不会对你们下手。”
  东方纤云见印飞星暗自运气,只得先与那女子套话:“你为何要对安平镇中村民下手?”
  女子以手掩面呵笑出声:“笑话,还有比人血更好的提升修为之物吗?”
  他喝道:“纵使是为了修为,也不至杀害这么多镇民。”
  女子面色渐冷,抓起他下巴:“这许多人……”
  印飞星突然闷哼一声,双目紧闭似在忍痛,额上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亦粗重几分。
  东方纤云暗道不好,怕是那日的旧伤犯了,又暗责自己昨日没有注意。
  女子语声顿住,回头看去,怒极反笑道:“你们想套话拖延时间?”
  印飞星咬着牙狠狠瞪她,身体已半跪下去,嘴角溢出一条血线,但手已悄然摸到了地上的长剑。
  那树妖走近几步抓住他的下颌让他仰头与己对视,口中冷笑:“我看你也是一副短命的样子,不如我帮你了结了如何?”
  她舔了舔唇张开嘴,犬齿缓缓长成了獠牙,目中由绿转红,朝下咬去。
  东方纤云心中一跳,急喝道:“慢——”
  女子回过头挑眼看她,唇上已沾了刺目的艳红。
  东方纤云涎笑道:“反正他一副短命的样子,不如先来咬我如何,绝对大补。横竖也是死了,好歹让我第一个享艳福吧。”
  女子闻言一笑,轻声嗔道:“你这小子倒有些意思。但我却偏偏不顺你的意,让你看看他怎么死。”
  她猛地张大嘴,朝下狠狠啃咬下去。
  印飞星猛地抓起剑柄,反手朝树妖面门划去。
  树妖似是早有所料,一条缠着树藤的赤裸手臂一抚,袭来的利刃已飞了出去撞在石上。
  “叮铃——”
 
  “叮铃——”三枚银钉撞在宽刃上,持剑人侧身一让,顺势绕去了一侧,反身一剑穿出。
  “对手若在这时直取你命门,你便在此处侧过身急转,将方才所学剑法用出来。”
  剑锋已指在了喉间。
  “那若是全身被缚,动也动不了呢?”
  男人思索片刻道:“若是被外力所束缚,自可运气挣断。若是经脉受了麻痹……”
  算天见那树妖要下杀手,己身毫无脱身之力,情急之下只能转去看东方纤云。
  却见他腰间气息一震,周身稀薄灵气迅速充裕。腿间所缚树藤转瞬之间寸寸断裂。
  下一刻他已运掌朝那树妖劈去。
  树妖只觉身侧风声乍响,余光瞥见却未及闪避,被一掌狠狠撞出去。
  算天二人皆是愕然。
   女子一时竟无力爬起,口中溢出鲜红,趴在地上瞪着东方纤云。
  她似乎愣了一瞬,随即目眦尽裂喝道:“你这……你们……未免欺人太甚。”
  东方纤云循脑中法门强行破气门震经脉,此时气血翻涌,喉间腥甜,摇摇欲坠。
  “东方纤云——”
  印飞星伏下身伸手去抓坠于一旁的佩剑,去砍腿上缠绕的树藤。
  那树妖伏在那处惨笑,突地目露凶光。
  “好啊,终究是到了兔死狗烹的一日。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我便是死也不让你们好过!”
  她从地上强撑起身,双手结个法印。
  只见她周身皮肤有突起鼓出,随即出芽猛长出树藤。根根细密带刺,色泽不是普通的深绿,而在其间还带上了暗红的血丝。
  树藤朝东方纤云暴涨而去,后者此时看物都恍惚,哪里还躲得过去。
  这么必杀一击必然是躲不过去。
  躲不过去,却有人替他挡了过去。
  东方纤云只觉林间惊雷乍起,还道是自己耳鸣。下一刻却有人将他快跌到地上的身子给捞了起来。
 
  来人身量高挑,匀称修长,一袭玄铭宗袍服随风鼓动。
  他微微低头,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瞥见其唇畔盈溢开来的浅浅弧度,带着些暖和的味道融化进阳光里。
  一瞬之间宛如神祗。
  东方纤云脚步不稳地踉跄一下,被扶稳之后晃了晃脑袋。
  随后“哇啦”一声一口污血吐在了天神的前襟。
  画面太过美好,一旁的算天别过脸去。
  东方纤云缓过气来,见此状况骇了一跳,急忙挣扎脱身,连滚带爬退后几步,见人面色不善张嘴就是求饶。
  “侠士我错了——侠士——”
  东方纤云还想再说,却见侠士面色哪只是不善,都快发青了,这才发觉一条细细的树藤自他肩上穿了过来,此刻还在冒血。
  一时愧疚无两,他上前两步想要帮忙,却瞥见一旁印飞星已自地上跃起,携剑朝那树妖冲去。
  “飞星——先别……”
  动手二字未出,剑刃已自那树妖小腹间穿出。
  内丹俱碎,哪里还能有救。
  东方纤云面色煞白,停下脚。
 
  “玄铭宗内门弟子,龚常胜,你来这里作甚么?”
  印飞星将被树藤缚住的算天解开来。
  这名字颇为耳熟,东方纤云一怔。
  来人闭着眼面色淡淡:“近来魔修四起,龚某不过是除魔之时途经此处,见状况危急才出手相助。”
  印飞星面色不善道:“谁需要你多管闲事。”
  龚常胜亦不发怒,反而微微一笑道:“你自不需,便当龚某是为小云哥哥罢。”
  “你——”
  东方纤云听这称呼背后发毛,一个激灵才想起这人是谁。
  接那盒子的前一月,他与印飞星曾在一次下山的任务中遇过找麻烦的玄铭宗弟子。那时印飞星将之教训一顿,甚至还动了杀心。只是玄铭宗弟子纵使再不受教,也该是玄铭宗来管。当时出手拦下的就是这位内门弟子,似乎还捅了印飞星一剑,无怪乎两人这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多谢相救,你的伤可有大碍?”
  龚常胜为雷灵根,树妖属木,照五行生克的道理不会出什么状况,只是方才那树妖拼死一搏,也总得小心些。
  对方伸手摸了摸肩上树藤所伤之处,已经不再渗血,甚至有些愈合的迹象了。
  龚常胜摇头。
  东方纤云放下心来,又问道:“你说是除魔时经过此处,这附近近来出了什么魔修吗?”
  龚常胜沉默一阵,方才答道:“不,是百媚教。”
  “近来各大宗门有掌门被魔修所杀,且其功力不可小觑,师尊让我……前去查探,说怕有大乘期魔修现世。”
  蜀山派玄铭宗位于庐州,此处是与舒州相邻的黄州,而百媚教却在北边的晋州,这是要顺了怎样的路才能走到这处来。
  东方纤云还未说话,却听印飞星断喝道:“不可能——”
  三人看过去。
  印飞星目光微闪,缓缓道:“大乘期魔修千万年难遇,就是有,不也该先查血祭阁吗?”
  龚常胜摇头道:“大乘期魔修虽极难出现,但一旦现世,便将有极大灾祸,不可放任。再者诸多掌门的死非如此无法解释。至于血祭阁,已由几位师叔去查了。”
  他低下头眉头微皱:“且龚某经过此处,还为……”
  他突地转向东方纤云道:“小云哥哥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东方纤云不知东方家一事该不该说,但若将盒子一事抖出来,便定是不该了,于是只答自己是想回东方家看看。
  谁知龚常胜一怔:“小云哥哥不是早已与东方家断绝关系了么?”
  这话一出,不只印飞星算天二人,东方纤云也是吃惊。
  在秦家遇到东方逸之时,对方曾经说过些离开东方家就不要回去的话,他当时本以为是说自己拜入逍遥门门下一事,却原来竟是这样。
  龚常胜一语既出,自知出了差错,沉声道:“龚某失言。”
  东方纤云本也未想要借助东方家势力,仅是一时讶异,忙摆手道无事。
  “不过也是我太久没来这儿啦,东方家早不知移去何处了。”
  龚常胜皱眉思索:“难怪找寻许久也未有发现。”
  他方才原本觑见一人影,想要上前询问,却听见这处响动,这才过来查看。
  他仅是兀自喃喃,东方纤云几人也未太过在意。
  天色渐晚,树影斑驳。
  龚常胜思衬片刻,似是为难,终是冲东方纤云一揖,道是还有要事,便先告辞了。
  东方纤云三人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林间,后亦借着夕阳余晖沿着山中小路朝外走。
  “这般年纪便已结丹,若不是生来双目有疾,恐怕他的修为还要更加精进。”东方纤云叹道。
  这路说是小道,当真仅有能纳下两脚的宽度。道旁丛生的灌木不时支出横亘在道间,东方纤云不得不伸手去拨。
  算天闻言抬起头,朱唇轻启,淡淡道:“龚常胜的眼睛并非疾患,而是人为。”
  “他幼时曾被贼人虏去,虽侥幸逃出,一双眼却已坏了。倒是有传闻道……”她瞥一眼东方纤云:“当时将流落在外的玄铭宗内门关门弟子救回去的,是你。”
  东方纤云一怔,荆棘割破手指,血珠从细小的伤口里冒出来。
  他记起来了。
  初来到逍遥门时,似乎下山帮师叔跑过腿。
  那时他在风雪中遇到那个小小孩童之时,对方几乎被埋在了雪里。
  若不是……他也不会发现那处有人的。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也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天已快黑透了。
  道间树藤密密麻麻交错缠绕,风动间细微晃荡,恍如蛇影。
  走到一处时藤蔓厚得已将路堵了去,东方纤云抬头望了望树顶,又向四周看了看。
  “我们该不是……走错路了吧……”
  因为方才追着血迹来时没有仔细看路,四周景色又都是茂密树丛辨不清出,几人竟无一察觉。现下想来,路上也未见到血迹。
  算天道:“许是那树妖用法术将路改了,本想教我们纵使逃过一劫也走不出这林子。”
  印飞星自怀中摸出一枚嵌红石的灵戒,指间一抹手中便多了件飞行法器。
  看自那戒中取物时的灵气,分明是魔修的器物。
  魔修灵气与修仙灵戒相冲,过去那枚想必已用不了了。这一枚想来是回逍遥门时取的。
  原来早便寻好了退路。
  东方纤云不言语,也自指间灵戒中取出飞行法器。
  他的灵戒早已丢在了秦家府中,法器也一并搭了去,一时难以再寻,连这一件也是出逍遥门之时从门间弟子中借来的。
  算天并未带这些东西,便在一旁看他们二人运气。
  半晌,法器上盈了薄薄一层光却始终无法腾跃入空中,二人面色俱是难看。
  “怎么了?”
  算天出声询问,亦运起自身灵力。
  “这林中亦有飞行法器的禁制。”印飞星收回手中物,摇头。
  大家族常会在族地周围设下这一类的禁制,防敌入侵,亦防本门弟子私自出外。
  有这禁制本不奇怪,但东方家都已搬离此处,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是这阵本就长久,还是东方家……
  一时无奈,三人只得收了东西,换条路继续走下去。
  今夜天色暗沉,浑浊厚重的黑云将月沉在其中,捂得严丝合缝。
  几人以灵珠照明,顺着下山的路走,却在行了一段之后又发觉路面已向上,渐渐朝山里去。
  “还要继续走吗?”算天持着灵珠顺着蜿蜒山路向上看去,直到目光落在乌压压的密林后冒出的一小截山峰上。
  漆黑的峰顶如刀刃一般将暗蓝天幕撕出一道口。
  她突觉得心中不安,背后发寒。
  这样的黑夜中仅凭着幽暗微光走在密林中,身旁两人许久不开口,靴底踏过枯叶的声响单调地循环在脑中,再胆大的人怕也要生出些恐惧。
  但天道使者不是神棍,不会真信些常人所谓的怨魂恶鬼。
  她仅是半转过身问身后不远的二人,神色平淡自若,脚下却定定收住了。
  东方纤云也有犹豫,走到山深处去定是不行的,但至少也要找到一处视野开阔些的地方才能停下来。这一路都是茂密树丛与根节粗壮的巨树,若是遭到野兽或是别的什么袭击,连个反应的时间也没有。
  但那路走下去,怕是真不知道要走到何处去了。
  东方纤云还未开口,突见印飞星算天二人面色一变。
  灵珠光芒抖地灭去,视野中一时只余黑暗。
  四周一时静极。
  东方纤云不出声。这两人感知力都比他强,怕是有什么东西。
  远处隐隐传来些马蹄声,渐渐靠近。
  再近,再近。
  适应了黑暗之后渐能看到东西了。
  许多脚步声纷乱踩在枯枝落叶上,林间鸟雀惊起。
  来的十余人在这黑暗的山路间走得飞快,所倚只有当先一人所持灵珠散发的微光,倏忽间便走过几人所藏,沿着那条狭窄山路上去了。
  那阵型有合围之势,中间几人所抬,是两件硕大又方方正正的漆黑之物。
  东方纤云看不分明,喃喃道:“他们抬的……”
  “两口棺材。”
  印飞星答。
  夜中寂冷凄寒,风声嘶号。

【大二】看石作玉11

第十一章 有种诡,波谲云诡
 
  人人都道是逍遥门内门三弟子逍遥星河好命,是内门唯一的女弟子,大师兄二师兄个个俊朗,四师弟又不必操心,日子该过得很是舒坦。
  她却过着这旁人羡慕不来的日子不舒坦了十来年。
  不见得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便是好东西,还得看你喜不喜欢。
  逍遥门是她家祖上的基业,因此她打一出生起便注定了要踏进这个门槛,只要她还有灵根,不至于是个废物。
  谁会关心她想要什么呢?
  也正因此不在安排中的事情便显得弥足珍贵,比如下山偷师学来的易容仙术,比如这个会在小摊上递给她一块奇趣的顽石,而不是泛泛的玉器的大师兄。
  只是可惜,实在可惜,大师兄他待谁都好,却也从未是独独为了谁。他就是这么个好人,偏偏后面像是藏了许多故事,与这修仙门派格格不入。她能觉察到大师兄待她与昭昭为亲人,但若真要说特殊,还得是那一位,最不该且毫不自知的那一位。
  逍遥星河唇边笑意不减,却半分映不到眸间,将手中包袱递过去:“大师兄收好了,这东西应该对你们有些用处。”语毕又抚着袖子婉转一笑:“可莫要忘了回来与我双修。”
  东方纤云连连苦笑,面色古怪地接过。一旁印飞星靠着门柱望着山下,算天低头抚弄垂下的长发。
  她提步朝门中走去,勾唇低声笑道:“江湖再见。算命仙——”
  算天不言语,只径自朝山门走去,唇角带了丝笑意。
  站在山门前,东方纤云执起法器,心道现下出发,天黑之前应该能到镇上。
  站在树林时,他真想把自己那个念头吃下去。
  “你当真认得路?”印飞星挑着一边眉头如是问,一旁饿得不轻的算天亦是面色不善。
  “我记得……是在这一带。”东方纤云朝稍高处一块荒草丛生的地方望去,眉头紧皱,隐约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却又说不清楚。
  几人朝那处走去。印飞星在丛中拨弄两下,嘲道:“这么块地方,难不成东方家的人都是鬼,睡在土里不成。”
  东方纤云亦是疑惑,突听对方轻咦一声,上前几步。
  印飞星正以剑柄撇开半人高的杂草,其中赫然有一石块耸立。
  当下喉中一哽,别是自己当真给记错了,找到人家坟地里来了吧。
  却听算天道:“这不是碑石,是房屋的筑基。”她朝四周望一眼:“东方家的确曾在这儿过,只是不知为何又搬离了。”
  东方纤云皱眉,东方家这种大家族,更改族地是坏祖基的事。能让这么个家族搬走的,该是什么样的事?
  此时天色已昏黄转暗,太阳带着最后的余晖沉到峰后,山间的风逐渐吹起来。
  远处突地叮铃叮铃响起来,东方纤云与印飞星二人只觉得这声响熟悉,算天却是面色惨变。
  一队人渐渐从林子那一头的小路行进来,稍一走近,香风四起,环佩叮咚,裙袂无尘。竟是二十余年轻女子,身着莹蓝衣裙,衣角缀雪绒,腕间佩铃。
  这般服饰,东方纤云略一回忆,竟与当日与算天偶遇时她所着那套裙装有七分相像。不同的是,算天那套下摆更长,其上纹样更繁复,也无腕间铃饰。
  “峨眉仙宫的人。”他踏前一步想要出声唤住来人,却被一只手捉住手腕。
  算天面色微白,略略摇头。
  东方纤云犹疑半晌,终究交代道:“我对这带地形不熟,若是无人带路,怕找不到村镇。”
  腕上微微一紧。
  他听印飞星噗嗤笑出一小口气,又轻咳几声,只得叹息。
  印飞星上前一步,抽出包袱里一沓东西,又随手扔给东方纤云算天二人一块:“虽不知道你到底为何躲着峨眉仙宫的人,但你若真不想暴露身份,我们可以戴着这东西跟在她们后面。”
  算天伸手接了,微微一愣,这赫然是当初她初遇这二人时他们所戴面具,应该就是出山门时逍遥星河赠与之物了。
  东方纤云看着手里的东西一默,这次有了准备,这包袱里的面具应该不少,且都是现成的了。
  几人迅速将伪装做好,待峨眉仙宫那队人走过之后立即闪出草丛,不远不近吊在她们身后。
  三人就着夜色掩饰前行。
  算天目不转睛盯着那队人背影,轻声道:“峨眉仙宫人无事不离宫,离宫无小事。只是这门派的大事也只有一件。”
  东方纤云二人不语,都凝神听着。
  “祭天。”
  见东方纤云与印飞星一愣,算天继续讲道:“天道使者传达天道旨意,却也要侍奉天道。天道使者时有时无,而祭天这事却是必须。无时便由全宫出行,有时天道使者必得到场。”
  “你们未怎么听过这事也是正常,我也从未遇上过这事。因为上一次祭天的,还是我师尊。”算天的目光冷下来。
  东方纤云心中一跳:“莫非……”
  算天颔首道:“不错,正是十五年前。”她继续前行,指尖带断了一片草叶:“我师尊前去祭天,再未回来。”
  又是十五年前!这诸多谜团的线头全纠缠在十五年前!
  印飞星见他二人神色,皱眉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东方纤云将盒子一事告知他,印飞星亦凝眉沉思。
  盒子,祭天,算天,竹翁,逍遥门门主,这些之间到底有何关联。
  算天又将祭天一事细细说了。这事秉着天道神性,须心至诚,脑至明,峨眉仙宫参与祭天一行需得从峨眉徒步走到舒州去,且步步摇铃。否则不至于能让他们在这么荒郊野外遇上,用上飞行法器,一日怎么也到了。
  天色逐渐暗下来,三人跟在队伍后面行出了树林,眼看着差不多能进镇子了,也就不急着跟人了,转而等她们都进镇子了好些时候才悠悠踱出来。
  只是甫一进镇门,几人便觉不对。
  这分明该是夜市正好的时候,街上却空荡荡无一人,连方才那队峨眉仙宫的人也不知去向。
  “也许山间村民没有开夜市的习惯,都早早打烊入睡了?”东方纤云猜测道。
  这说法的确在理,只是……
  印飞星多走了一步,捻起了地上一片黄纸:“那这东西是什么?”
  只见那纸皱巴巴轻飘飘,圆形方孔。几人默然。这一条街,赫然洒落得满地这黄纸银钱。
  阴司纸被夜风卷起成堆,转了几圈之后又呼啦啦散开,漫天飘飞。安平镇三个血红大字刻在镇门上,尾字的最后一点下面有些崩裂了,在这黑暗中看来活像那红已下渗了一般。
  这么多的数量,该是死了多少人。东方纤云朝四周一望,零星还有些灯烛未熄,不是个死镇。
  几人朝街中缓步走去。路边还有些货摊的木架,在这迷蒙黑暗中看不得甚清楚,如同兽洞外盘桓的藤蔓,等待着缠住活物的手脚,将其拖入其中蚕食。
  东方纤云跨过街中翻滚的一根木条,朝对面的客栈走去,印飞星二人小心地紧跟其后。那栈中仍有一丝灯火,虽然隔着窗纱更显得飘忽。
  “店家?”他伸手扣门:“我们到镇上时天色已晚,您这处是打烊了吗?”
  房中无人应,东方纤云要再扣。
  突地那房中豆大烛火噗地一熄,三人俱是一震。
  良久屋中传来人声,嘶哑粗粝:“年轻人,这里晚间不做活人生意,你们快走吧。”
  东方纤云被这话中意思说得头皮一麻,还要再问。
  突地远处撕出一道尖利惊呼,女子的惧极的声音在这夜中就像是拿钝了的刀口在磨石上下了死力推。
  三人互视一眼,迅速离了门朝声响传来处跑。
  街道上仍旧空荡,倒是道旁的民居中那点微光像是被这叫声一震,全熄了。
  拐过几道街角,嘈杂响动声越发靠近。东方纤云抬头望去,那处是城中弃置的庙宇,年久失修,看来已破败不堪。几个女子从庙中惊惶跑出,看衣饰,正是方才所见峨眉仙宫人。
  约是进镇之后寻不到住处,才来这边破庙里落脚。却不知现下是碰上了什么变故。
  破庙一头突然传来砖瓦碎裂声,一条黑影从屋顶破洞蹿出来,肩上还伏着一条身躯。
  门口一女子朝那处一指,大喝道:“芙蓉师姐——在那边!”
  院中跃出个女子,朝那处一瞥直追过去。
  黑影略一回头,肩上那具身子顺着力道软绵绵地晃荡,不知是没了意识还是怎的。
  印飞星摸着剑柄看向东方纤云。他略一点头,对方便腾地窜出去,跃上房顶追过去。
  自己的储物戒丢在秦家了未找回来,东方纤云自怀中摸出一物交给算天:“这个可用于防身,你别过去,小心一些。”
  黑影一路朝着镇外林子里窜去,其中林木茂盛,若是真让他进去了,怕是再难寻其踪迹。
  当先那芙蓉看到林子时犹豫一刻,干脆停下脚。
  东方纤云心中一叹,她只需上前阻拦片刻,自己二人便能将其截住。他脚下不停,仍朝那处去。
  后面跟上的少女追上师姐,跺脚道:“芙蓉师姐——你怎么让那精怪走了!”
  女子一抚裙摆,摇头道:“方才那情形你也看见了,这么长时间五师妹她早已没救了。现在追过去也无济于事,说不得还会将我们的性命也搭进去。若不是算天私自离宫,我们也不至得在这处落脚。”少女还想再说,被她阻住。
  她朝黑暗中两条人影望去:“那两人是谁?”
  印飞星见那黑影已入林子,左手翻转射出一道水箭,脚下猛踏迸射出去。
  黑影朝右侧一转躲过,哪知来人一击不中,又踩住树干一记浪里寻花转回。他朝后急转,正遇上东方纤云一剑。
  眼见要被瓮中捉鳖之时,黑影突地身子一软,跟没了骨头似的向下一滑溜。枯叶被嗤地扫起一片,他堪堪从剑影缝隙里钻出去。
  黑影肩上所负女子噗通摔在地上,东方纤云上前查看。
  只见女子衣服前襟已被血液浸透,暗红一片,脖子上一道口子深可见骨,双目圆睁,面色灰败,显然已经回天乏术了。
  他叹息一声将女子双目阖上。
  进林子的小路一阵响动,约是峨眉仙宫的人又追了进来。
  印飞星那头已追将上去,步步紧逼。饶是那黑影身形灵动,仍被压制。
  将要一剑击中那黑影面门时,印飞星却竟手下一顿。
  黑影窥准机会,咆哮一声,张嘴就朝他袭去。
  东方纤云心中一跳,口中喝一声冲将过去。
  却见白光一闪,一物自一侧射出,直击黑影面门。
  却是东方纤云追来前给算天防身之物。
  黑影惨呼一声,身子一滑,钻进树丛中。草叶窸窣一阵,东方纤云追上查看时已不见了。
  此刻听得少女一声惊呼:“五师姐——”
  她冲上前去扶住那尸体,见其惨状又是一惊。
  峨眉仙宫的人陆陆续续赶来。
  年纪稍大的那芙蓉上前来,看着正收剑的印飞星,喝道:“你方才为何放走那妖邪?”
  印飞星面色不善瞥她一眼,冷哼一声。
  一旁一女子见气氛不对,上前劝道:“师姐,这三位侠士应该都是碰巧遇上,才来援手的。”
  芙蓉摇头道:“木槿师妹你不知。方才我们在进镇的林中我便隐约觉得有人尾随,因不愿打草惊蛇才未出声。哪知……五师妹竟在庙中惨遭毒手。”
  她环顾四周姐妹:“方才他分明有机会擒住凶手,却在关键时刻收手放他离开。且看他出手气息,怕与魔修脱不了干系!”
  印飞星做魔修倒也算得上熟稔,当下冷笑提剑:“那你要不要试试来除魔卫道?”
  芙蓉知他二人身手不错,方才出声也只是不愿被姐妹责问为何不立即去追那凶手,此时被这话一噎,当即不再接话。
  算天已自树后走出,隐在二人身后低着头,不作声。
  东方纤云上前一步揖礼:“我们三人只是途径此地,听到有响动才前去查看,若是诸位怀疑,我们这便离开。”
  语毕也不等这群峨眉仙宫之人再说,拉着二人就往林子外走去。
  笑话,不提算天不愿暴露身份,单看这群人就是个麻烦,若是与她们一道,不知道还要卷入什么事里。
  身后众人纵有疑虑,已有一个同伴身死,也不敢再追,只有先行安葬。
  只听其中一女子道:“若不是算天偷偷离宫,我们早就过了这处,也不至于再遇上这事。”
  芙蓉道:“峨眉仙宫宫规森严,又是祭天这等大事。若是她真将祭天一事都错过了,宫中留这一天道使者还有何用!”
  余下语声都渐远去,东方纤云暗暗去瞥算天神色,却见她无什么表情,眸中似覆了一层薄冰。
  身侧呼吸有些凌乱,又似有压制,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东方纤云有些担忧地转过脸去。
  印飞星拧着眉头,唇微张,脸色有些发白。
  “飞星,方才……没事吧?”
  印飞星抬起眸子瞥他一眼,半晌才吐出一句:“那夜里血祭阁那魔修一击有些诡异。”又转而打量他脸色。
  “你无甚感觉吗?”
  东方纤云摇头。
  他被那魔修一击掀下练剑台,只觉那一击力道十足,出了些内伤,到现在却也好得差不多了。
  “可是伤到了要害?”
  印飞星摇头,只深吸一口气不再言语。
  几人赶回镇上时,镇中却反常地有了光亮,更有人声嘈杂,听得最明晰的是妇人的抽噎哭泣声。
  三人徇着声音加快脚步,到镇中一块空地。
  周围好些房门开了,镇民提着灯打着火把聚在场中。
  一个三十余岁的妇女扑在地上,怀中抱着一男孩的身躯,嚎啕大哭,口中断断续续念叨:“娘让你晚上不要出门啊……你怎么就不听话啊……”
  那男孩约摸十岁,一件粗布褂子被血浸湿一小片。脖子上偌大一个伤口,却不再流血,似是已流干了。一双大眼正正瞪着东方纤云所在。
  他心中一怵,又同情这妇人,无奈叹息一声。
  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中年人,一件经商人的长袍皱巴巴歪扭地罩在身上。
  他脸色煞白,开口喝问:“有没有人见到我女儿?有没有……”
  被问到的围观村民皆是摇头。
  东方纤云皱眉,低声询问身边一中年汉子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看他一眼,一个大男人竟有些惶惶地避开了些。
  东方纤云正觉奇怪,肩上突地有人拍打,惊得跳转过身。
  他身后站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须发已花白,一开口,那嘶哑苍老的声音便教他认了出来。是那客栈的掌柜。
  “年轻人,你们几个外乡人不知道。”他捋着胡子叹道:“这安平镇……可不安平啊。”
  这老人这么说,想必是愿意把这事告诉他们的。
  东方纤云正想问话,却见一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从街角缓缓走出来。
  人群突然就安静下来,只有那抱着孩童尸体的妇人还在嚎哭,连那找女儿的中年人都面色灰白地噤声。
  拐杖敲打石板的笃响幽远单调。
  老妪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滚动着在漆黑的街道上逡巡,口中喃喃自语,面上褶子开合。漫天飞的黄纸扑在她身上却也不管,径自走过了这一条街,消失在拐角的黑暗中。
  围观人群这时才发出些响动,有同情叹息的,却也有像见着了什么晦气东西似的匆匆避开的。
  老掌柜伸手一扯东方纤云衣袖,示意他们跟他走。


  好几天没有来更新……发个小公告#(哈哈)
谢谢追文的妹纸们#(乖) 。首先高亮,我不会坑的【正直脸】,就算要断很久也不会坑的ORZ。
上一篇文憋了一年半全写完才放出来QAQ,这一次因为没忍住,写一半就发了,所以更新时断时续地QAQ。
这篇文16夏天完成大纲,开始写,完善一些细节,然后放了几个月,寒假又开始。
原本打算寒假写完,结果因为某只番茄太懒,导致闲得无聊的时候都被浪费了ORZ,之后会开始忙。
现在存稿只写完了十五章,所以十五章之后的更新会比较……久……不过肯定不会坑【写完大纲写完一半还坑是非常……痛苦的,文都是亲儿子】
如果有喜欢这篇文的妹子的话,希望偶尔想起来瞄一眼就好啦#(太开心)

【大二】看石作玉10

第十章 有种恩,最难消受美人恩
 
  月光下人影自房中溜出来,怀中已抱了一物,朝山门处奔去。
  逍遥门没落已非一日,又是深夜,来人左拐右绕避开外门弟子处所,一路竟未撞见一人。
  丹房,练武场,剑阁,大殿……
  山门处石柱已可隐约望见。
  夜风在疾驰中刮擦面颊,却蓦地乱了节奏。晃荡的急流中传来细小破空之声,逐渐加剧,撕作尖啸。
  人影突地脚下急急一顿,身子一个后仰折过去,正正躲过侧前当胸一击。
  不待咆哮风声收住拐回击,人影干脆就着姿势一个铁板桥朝后一躺,随后一记鲤鱼打挺跃起,不管不顾朝前冲去。
 
  “天道使者?倒不如做个江湖骗子有趣。”算天抚去耳边碎发,淡淡道。
  东方纤云笑道:“既如此,你为何还想做这无趣之职?”
  月在她颊上撒了一层轻纱,朦胧飘忽,随目光茫茫无落处,更加看不真切。
  良久,算天指尖划过下摆,再度撑在石面上,嘴角延出一个淡薄的弧度:“不想啊,我从来都不想的。”
  她面容沉静时本似静水湖泊,沉寂平和,此时笑中带了半分怅半分恨,却顿然灵动几分。
  东方纤云微微一怔。
  算天转过脸来,缓缓道:“你不是想知道十五年前之事吗,我便告诉你。”
  “峨眉仙宫供奉天道,以天道使者为尊。但天道使者却不是时时都有的,有时甚至数十年出不了一任。”她以指尖抚着石间纹理:“而选出天道使者凭的,不是武艺或智计,而是要能给出天道的预示。”
  “我师尊便是天道使者,上一任算天。而我却因先天不足不能习武只能修习轻身之术,是宫中同龄人里最不被看好的人选。我亦期盼过所谓奇迹,只为不让师尊失望。”
  算天嘴角勾出讽刺的弧度,在这夜中寒意里几乎要冻成冰:“天道当真待我不薄。”
  “五岁那年,师尊出外祭天时,我看到了第一次预示——修仙界的一场浩劫与,”她停了停,一字一顿道:“师尊的死讯。”
  东方纤云瞪大眼。
  “那一日我才知道,天道使者可以没有,却绝不能同时出现两人。”指尖抓进石缝里,殷红染在雪白的指尖。
  她轻声嗤道:“可笑我从未求这一职而只求师尊安好,却得此失彼。天道使者一称,世人所谓之造福苍生,何其荒谬。”
  夜中空寂,只余山壁中淌出的细流沿着石峰汩汩延下的水声。
  冰冷沿着手指蔓上,逐渐僵硬。
  突地指尖碰上灼热的温度,随即被牢牢包覆其中。
  算天微微一抖,亦僵住了。
  “若不愿,便弃了这名号吧。”
  她侧头看去。
  身边人屈膝,手臂轻环住一条腿,另一条腿闲闲晃在空中。他仰面对月,目中淡静却有星光盈溢,额发被夜风扫得零散,发尾当风,竟有逸然乘风起之感。
  “峨眉仙宫不也多年出不了一任算天吗,她们且百年之后再去迎新任天道使者罢。”
  东方纤云另一手把玩着一枚石子:“以后你叫张算天,李算天,哪个名号不都是你?”
  “只若是日后你要做个江湖骗子,四处坑蒙拐骗。”东方纤云侧头看她,唇边笑意明朗。
  “便带我一个罢。”
  风轻抚,山壁间奇香漫溢。
  算天抽开手指攥紧了低下头去,虽如此,却仍觉指尖僵硬被热意融得化了开去。喉间轻震,有轻巧的字句待要跃出,却又迟迟阻滞,似有千斤之重。
  院中突地传来人声,靴底笃笃踏过屋脊,随后跃然而下定在庭中。
  壁上二人齐齐低头望去,一时皆是瞠目。
  来人,或者说印飞星,甩手将所拎重物扔在石板上。
  平沙落雁式着地的重物惨呼一声,口中连连讨饶:“飞星,你轻点。”
  算天面无表情转头看身侧不知何时摸出怀中油纸包,正啃着油酥饼的,语中不见情绪:“东方纤云?”
  “东方纤云”探出舌尖舔去唇边碎屑,盈盈一笑,突地将纸包一丢,再度伸手过来。
  算天一怔,下一刻已被一只手拦在腰间,轻轻一带便让二人自石上滑下。
  风仍轻,人飘然,转眼已落至地面。
  他松手探到耳后,缓缓揭下一层通透胶皮。
  手上结了个法印,左右一晃首,一袭长发逐渐转蓝披散至腰间。
  一旁原本还怒气上头拎着剑的印飞星懵懵睁大眼:“师妹?”
 
  “大师兄说有盒子的下落,想独自去寻,便找我帮忙,打算将你支开。”
  四人坐在内门弟子处所旁的一处小亭里,面面相觑。
  逍遥星河朝愁眉苦脸的东方纤云一摊手,示意不是自己没援手,只是他太过不走运。
  逍遥门为防弟子私自下山,飞行法器都是回山后便要存回库房中。不过库房看守懈怠,要将其拿出不是难事。只可惜他要出山门时好巧不巧被练功归来的师弟撞上。
  “盒子……”印飞星皱眉,又瞪大眼:“他将盒子的事都告诉你了?”
  咬着余下酥饼的东方纤云朝后缩了缩。
  少女状似无辜:“我只是告诉大师兄说,若是他不说这究竟是为了何事,那我便将他要下山一事报给哥哥。”
  逍遥星河早就允准下山寻盒子一事,禀报与否并无两样。东方纤云这般夜里出走,要躲的是自己。
  魔修之事,果真无法介怀?
  印飞星面色渐冷。
  一旁算天放下茶盏问道:“易容是以面具掩去相貌,你是如何将声音也仿出的?”
  逍遥星河眉梢一挑,笑道:“那算什么。若有必要,我不需面具也可改换相貌。”
  算天微微一顿,忆起她方才所持法印,颔首道:“修仙门派中原有一门易容法术,因偏门难修而逐渐少人知晓,今日倒是得见。”
  逍遥星河忆起方才崖上之事,却是一僵,难得住嘴了。
  东方纤云二人见此都是了然。修仙门派最忌绝学传出,更是严令门下弟子不得修习其他门派法术。
  只可惜他二人这次却料错了几分。
  印飞星沉吟片刻,朝东方纤云道:“你说有盒子下落,便说说盒子在哪罢。”
  拍手抖落碎屑,东方纤云皱眉道:“我并非是知道它下落,只是隐有些……线索。”
  他犹豫着朝亭中三人投去一眼,又转向印飞星:“飞星,你也察觉邑云山中那帮玄铭宗弟子有些不对吧?”
  “最初在树林之时我都还怀疑他们只是那帮玄铭宗外门弟子请来门中高阶弟子帮忙寻仇,但甫一交手便察觉这两帮人实力天差地别。后来那些人着实太过训练有素目的明确。玄铭宗没必要为了个无名的盒子和几个无足轻重的外门弟子便要对修仙同道的逍遥门内门弟子赶尽杀绝。”
  印飞星缓缓点头。
  那帮人自然极其可疑,但可惜来路不明。他本想哪日再找逍遥渡影问问有什么人知道这盒子在逍遥门手中,或是这一路上本要防的是何人。
  “我原本还毫无头绪,”东方纤云继续开口道:“直到那日在瀑边水潭,那领头人怀中落出一块令牌,其上有叶片纹路……”
  印飞星突地出声打断他:“可是枫叶?”
  东方纤云一惊:“我只在慌乱中觑见一角,不太确信,但的确像是……枫叶。”他还道那时印飞星已神志不清,竟连这都能注意吗。
  印飞星看他神色,嗤笑道:“我没看见那块令牌。”那时他丹田内气息冲撞,腹内脏器都似搅作一团,疼得神志不清,哪里还能分心注意旁的事情。
  他向前倾靠在桌上,凝眉道:“那日比武之时我曾见到东方家二人兵器上有枫纹。而那日夜中去秦府中寻你时,我与算天曾在书房遇上东方逸。”
  算天回忆道:“那时房中一片漆黑,却有声巨响。我们去窗旁向里探视,正见到东方逸捡拾地上的盒子。你出声后他才急急出来,似是怕人发现。”
  印飞星道:“东方家这二人去秦府大约是知晓了魔修之事,要去除魔,再不济就是去抢亲,也该先去新房厨房,怎么也不该去书房。”言罢又嗤笑一声:“还是你东方家已经要靠打家劫舍过活了?”
  东方纤云讪笑。
  “东方逸此人我曾有听闻。”逍遥星河亦开口:“这人行事颇为狠戾,只出江湖这两年来便为东方家铲去了不少对头。于这人,是绝不会将到手的宝贝交出来的。若如大师兄所说,他轻易将东西交还,便更为可疑。你们又说才出秦府不远便被那队人遇上,那他便是为了……”
  “杀人夺宝,毁尸灭迹。”东方纤云皱眉道:“就算事情败露了,我们要算账也只能找上玄铭宗。”也正因此,那领头人本有犹豫,却在令牌掉出后决然下了死手。
  “若是为夺盒子,竹翁一事……是否会是东方家嫁祸?”算天突地开口道:“他们做这事也不是一次了。”
  东方纤云一愣,抬首见她目光直直逼过来,冷意刀子一般割裂空气。
  “我觉得……应当不是。若当真是东方家之人所为,他们大可嫁祸到飞星身上,而不是这般毫无准备,还将事情扯到了毫无干系的血祭阁。”东方纤云在石面上敲打手指:“且那日我在院中站了许久,当真未有觉察逃窜打斗声。”
  何况以竹翁的功力,东方家那二位还差了许多。
  “是吗。”算天缓缓收回视线。
  此事当真太过扑朔。
  看洞中打斗痕迹,气劲大到轻易刮碎石壁。凶手第一击的确可用偷袭的招数,之后却是实打实地与竹翁打斗。纵使竹翁已负伤,来人也该是不弱的身手。而竹翁身上的伤口,从小到致命,竟都只是明器暗器,那这凶手该是强到了何种地步。
  缈月阁阁主亦在半个月前惨遭毒手,莫非……
  逍遥星河道:“无论如何,此事唯一的线索只有东方家。我们便去东方家一趟,就是找不回盒子,至少也能有些收获。”
  其余三人点头。
  东方纤云突地反应过来:“师妹你也去?!”
  少女笑靥如花:“是啊。”
 
  东方纤云本想着已是深夜,还是早些回房注意明日再做准备。哪知其余三人倒都像先通了气般,一致决定现下就去找逍遥渡影,当即出发。
  东方家虽成名久,今已没落,但其族地却少有人知晓。要是他一跑,这三人就真得在逍遥门干等着了。东方纤云叫苦不迭,这下他就是不想跑了也没人信了。
  一路从弟子房走去练功大殿,印飞星一路提着剑落后东方纤云几步,目光扫得他脊背发麻。
  两个姑娘家走在前面。
  逍遥星河从房间拎出一盏提灯照明,算天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练功大殿前是平日里弟子修习剑术的空坪,四周有立柱,其上悬铁链,勾通四方,缚于大殿檐角。
  坪上此时空荡无人,静寂无声。大殿顶处高耸,隐有灵光闪烁,一旁便是一抹孤月。
  四人走过中间平台,便要上进殿的台阶。
  逍遥星河一只靴已踏在阶上。
  忽地云影遮了月光,黑霾覆了靴面,铁索轻沉。
  哗啦一声脆响,食了月的天狗已自上骤扑而下。
  逍遥星河突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束了重物一般,动作沉重艰涩起来,任她再如何用力也不能快上分毫。
  风声已到耳后。再慢一分,再慢一分便……她心中狂跳。
  斜里有手推在她腰间,随即整个身躯压上来。
  她已转过了头去。
  原是一条人影,浑身上下裹在黑布中,连唯独露出的那双眼珠子都看不分明。
  人影此刻正执一柄短刃朝她扑将过来,刃口于她已不过一尺。
  算天觉察这一击不过比逍遥星河早了一刻,且还是因朝自己脑后来的暗器罡风,揉身躲过时瞥见那边状况,只得合身扑上来。
  此刻周遭暗器跌落的当啷声才清脆起来,与算天一同在地上翻滚几圈的逍遥星河撑起身子抬头,顿时面色煞白。
  另一击已袭来,算天只得拽住她胳臂朝一旁避去。
  此刻方才被暗器绊住的东方纤云二人已自后方赶上来,双双执剑朝来人击去。
  四处灵气突地动荡不堪起来,竟带得空中稀薄雾气翻搅,聚成了黑云。
  “愣着作甚么!”算天低喝道。见逍遥星河仍仰面看着屋顶,面色难看,她亦抬头望去。
  只一眼便知为何。
  这处大殿中设有结界,因此虽殿中窄小,结界中却另有一方天地。
  修仙同道中修习结界术这一类偏门法术之人甚少,其效用与施术之法却各有千秋。逍遥门这类供弟子修习甚至突破瓶颈的便是其中一种,与这房屋相生,由四周立柱结阵所撑,命门便在屋顶正中灵气汇聚处。
  此刻灵光已散,想是阵已破了。
  逍遥星河白着脸朝前几步:“哥哥……哥哥他现下在里面。”
  结界已破,本在其中的逍遥渡影此刻便回到了殿中,若是处于关键时分受到打扰,后果不堪设想。
  印飞星见人影直朝殿门而去便知其意,当下一招流星赶月起剑直追。
  东方纤云轻功更快上几分,趁来人被阻住片刻的功夫已腾身一跃,挡在殿前。
  来人见去路被封,旋身就是一把暗钉撒出来,随即朝东方纤云攻去。那暗钉数虽多,势头仍旧不减,粒粒破骨钻心。
  东方纤云几人俱是面色陡变。
  见东方纤云将要招架不住,印飞星一招月白拌晨星道道击落暗器逼上前去,俯身一记童子迎宾直扫下盘。
  压力骤减,东方纤云寻出空隙躲去杀招,劈剑封住前路。
  来人跃身躲避,谁料正对上底下窜出的朝天一柱香,只得顺力道一跃而起,翻身立于一侧柱上。
  此时逍遥星河已缓过神来,抽剑出鞘朝打斗处去,提气喝道:“算天——我与大师兄他们先行抵挡,你进殿去稳住哥哥状况。”
  算天点头,欲回头朝阶上跑。她不会武,却通晓灵力,此番安排最好不过。
  她甫一转身,却陡觉背脊一凉,如同被饿狼盯上的兔子,整颗心冰凉地沉下去。
  打斗声被突来的空寂拉扯得细而远,脚下无声的步伐像是踏在水中,迟重凝滞。
  分明殿门在缓缓靠近,她却觉得身躯朝后陷下去。
  黑,沉,寂,仿佛其余人都从未存在,只留了她一人。
  惊恐被扼在喉中,叫不出声。
  突地一只手抓扯住她的手腕,然后将她狠狠拽出这漩涡般的死寂。
  肩膀撞在地上,痛觉在一瞬间回归。抬手看到阶上插着的那把脱手镖,她才觉察自己那一刹间竟出了一头的冷汗。
  转头看,逍遥星河正喘着气抓扯她起身,甫一站定就朝外跑,手上换了姿势,十指相贴。
  “你也愣住了?”对方不忘回头调笑,但就脸色来看她自己也笑不出来。
  身后东方纤云已闷哼一声飞出去落在台下。
  黑衣人一经脱身便朝逍遥星河二人而去。
  印飞星手中剑已被震落,暗骂一声,脚下不停直追而去,手中捻印祭出水行剑决。
  几柄通透水剑在空中排开,随后尽皆朝人影袭去。
  黑衣人终是脚步一顿,转身急掠,右手出掌。
  印飞星未料到对方去而复返,睁大双目,却收不住去势,只能抬手相格。
  谁料那掌法倏忽变换,斜斜朝上化去格挡,生生击在胸口。
  掌一近他已知挡不住,只得运气相抗。一掌击上,只觉一股气砰地裂去护体真气钻入骨骸,当即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东方纤云擦去嘴角血迹撑身起来,却见那黑影已直朝快逃出练剑坪的逍遥星河二人掠去,那速度比之方才缠斗之时还要快上不少。
  那指爪已快贴近算天背脊。
  “小心——”
  电光火石间,众人却觉周身灵压陡然一敛,大殿那头猛地一重。
  来人目光一闪,手中势头仅是微微一缓,又往前去。
  他手上力道何止千钧,却不能再向下圧去毫厘,反而一分一分被迫抬起。
  他腕下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覆于其上的衣袍翻飞,盈出些许深蓝光晕。
  四人竟似有一刻顿住,算天被向前拽去,站立不稳,逍遥星河惊惶回头,黑衣人被迫抬腕,而抓住他的手之人正是本该在殿中闭关修行的逍遥渡影!
  下一刻逍遥星河已与向前扑倒的算天跌了出去,口中惊呼:“哥哥——”
  逍遥渡影凝眉不言语。
  黑衣人已知此一击作罢,手腕一翻急退几步,与静立场中的逍遥渡影对视。
  逍遥门副门主负手在后,面色肃然,突地周身气息暴涨。
  黑衣人双目猛睁,退步旋身,几道泛着幽光的影子倏然爆射,其上魔修灵力暴涨。
  逍遥渡影朝算天二人处急掠,袍袖一掀,铁器笃地撞在绸布上叮当坠下。
  黑衣人却不趁隙追击,脚步一转已朝坪外逃去。
  东方纤云携剑要追过去,却被逍遥渡影喝止,只干脆收剑去台上将已缓过气来沉着脸的印飞星扶起。
  逍遥星河二人亦迅速起身,聚到逍遥渡影身侧。
  “师叔,看那血祭阁暗器,方才之人怕与杀害竹翁夺盒子的是同一人。”东方纤云沉声道。
  却见逍遥渡影只一摆手,不言语,朝殿中行去。
  东方纤云微微一愣,眉头微皱,只紧跟着师叔朝阶上走。
  修行大殿的殿门不知何时已大开,殿中烛光映得人影微晃。
  逍遥星河快步跟上:“哥哥,我们找到了盒子的线索,除去这行踪诡秘的黑衣人,怕还与东方家有关。我想要同大师兄一同下山去寻……”
  她话未说完便愣住了。
  逍遥渡影只踏入门槛一步便颓然倾倒,周身气息大乱,噗地一口血箭射出,染了地上一小块绒毯。
  几人惊呼一声。东方纤云似早有所料,当先一步将其扶住。
  修行突破之时必定天有异象,哪会同方才那般猛地敛住气息。算天在惊惶之中并未察觉,但就连自己这等修为的人都能转念想到,那黑衣人又有多大可能看不出。是当真太过慌乱一时疏忽,还是另有顾忌?
  他心头犹如乱絮湿水,交缠混乱。
  逍遥渡影行事称得上是妄为跋扈,平日里又是一副自得的模样,逍遥星河哪里见过他这般情状,当下只能抓住他手,说不出话。
  逍遥门副门主凝眉望了自己唯一的妹妹半晌,终于叹出了这十五年来继接手逍遥门这个烂摊子之后的第二口气。
  “恐怕你哪里都去不了了。”
 

【大二】看石作玉9

  第九章 有种信,不言而喻
 
  东方纤云下意识脱口唤出,却见对方一抖,转身便朝石室外飞掠出去。他急急拔腿跟上。
  “飞星——”
  月色下白影掠得飞快,眨眼便要消失在林间。
  比往日快上不只一分,东方纤云提起全数内劲也要被落下,正在惶急之时,丹田中却像有清流涌上,甘润浑厚,正是那股时有时无的灵力。
  他精神一震,亦担心这灵力又突地消失,用了猛劲追过去。
  印飞星被他扑倒在地的时候他还有点懵,只得用体重压住对方的挣扎。
  “放手——东方纤云,放手!”印飞星左右挣动,奈何东方纤云下了死力压制,他被紧紧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狠狠瞪他。
  地上人目光狠厉,其中翻腾的俱是恨意,但不知是否是月光太过微薄凄迷,他却从其中看出了些委屈与恐惧来。
  心中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
  “放手——”印飞星曲腿想要踢上去,却在身上力道松开时怔在当场。
  “我信你。”东方纤云松开手翻身躺在一旁,喘口气,语声有无奈却无勉强:“你不用解释,我一直都信你。”
  信那些加害时的犹豫,信生死之间的回护,信幼时孩童仅是拿着糖葫芦的悦然一笑,更信自己的心。
  印飞星仰躺在地,咬着唇大睁着眼瞪着空中的月。
  半晌,绷紧的肌肉放松,他吐气道:“不是我做的。”
  “嗯。”
  “我必须离开。”
  “嗯。”东方纤云逐渐瞪大眼:“你……”
  印飞星拍着袍子冷笑着站起身:“这处居所只我一个魔修,且好巧不巧,偏是我们来了之后竹翁惨死。除你以外有何人能相信我与此事无关?”
  东方纤云急忙跃起身:“可现下离开便是坐实了罪名。且……你又能走去何处?”
  话音刚落,便见印飞星面色陡变执起剑,四周风声凛冽带动竹响,眨眼间四面已有四人合围。
  “不错,你们哪里也走不了。”
 
  “师父……应是死于半个时辰前,若是东方纤云所说不假,应是在他进入石室前片刻。”
  竹翁尸身仍然置于石室里间他倒伏那处,只是已阖上了眼,晋午正跪于其前小心查看。
  其余三个弟子虽神色各异,相同的却是目中悲痛。
  算天立于他们身侧, 面上仍无什么表情,只攥紧了手指。
  那日不过一句戏言,谁知一语成谶。
  最初是晋暮当值,照常巡视一遍房舍四周。山中灵兽甚多,其中更有性情暴戾的,因此虽有竹翁这般人物威慑,却也不得不防。他觉察今夜山中死寂不似往常,怕有异变,便朝竹翁闭关处来,却正瞧见东方纤云朝竹林中掠出去。不待追出去问个究竟,却又发现石室房门打开,急忙入内查看,谁知……
  他们几人只晋午懂些医术,此刻从竹翁已发黑的伤口中勾出一枚细小铜钉:“这暗器似是血祭阁的透骨钻心,灌注灵力后便锋锐无比,割肉破骨易如反掌。”竹翁身上仅是入肉,只是因其功力高绝,不至死,但其上又带毒。
  一旁晋夜面色惨然:“我知道那血祭阁,最善用毒与掌法,但这般暗器不过是对付寻常修仙人士,以师父的功力,又怎会……”
  竹翁身上相同的伤处还有十余处,致命伤在心口,亦是暗器,不过却是一只脱手镖,直穿透了胸口飞出钉在石壁上。照力道来说绝不可能,应是竹翁先被其打在胸口,再被人巨力拍打或踩踏其上使其穿透出去的。
  晋暮突地拔了剑出来,直朝嫌犯那处逼过去,还未迈出几步却被晋辰伸手拦下,当即咬牙以剑横指:“师父虽刚出关功体不稳,却也绝不可能败在一般魔修手下。看那几枚暗器,定是趁师父不备偷袭才能得胜。若不是他,还能有旁的魔修能做到吗!”
  他又朝印飞星那边喝道:“若说东方纤云夜中去找师父是因其嘱托,那你又为何出现在那!”
  东方纤云二人自林间被押回来,因怕其变故,不仅印飞星,连带着东方纤云也被下了禁制,此刻他只能站着不动转头去看一旁的人。
  印飞星白着一张脸抿唇不言。
  晋暮当即更怒,提了剑就要冲将过来。
  东方纤云心中有些恍然,刚要出声,却见人影一闪,一直站着不动的晋辰朝这边过来,直奔印飞星而去。
  印飞星冷笑一声,待要不惜两败俱伤震开禁制,却见来人两手空空,剑未拔连掌式也未摆,一怔之下被对方抓住一只胳膊。手上一空,却是储物戒被夺了去。随即又被探入衣襟与袖间缝袋。
  其余几人皆是一怔,冲出去的晋暮也顿下脚。东方纤云看着师弟怔愣地被人“轻薄”,要出口的话堵在喉间,颇有些不是滋味。
  “应当不是他。”晋辰在印飞星恼羞成怒之前收了手,上前几步将那枚戒指递给三师弟:“储物戒其中空间俱是灵力所铸,因此纯然魔修的器物无法放入修仙人的灵戒。他身上亦无暗器。”
  晋暮接过那枚戒指,查看后仍是摇头:“此中还是太多疑点,他可将魔修灵戒或多出的暗器弃于林间,不能就此断言。且邑云山中布有法阵,不得动用飞行法器。若是东方纤云所说属实,他在师父出事时就在附近,怎会半点没有察觉?我看他也脱不了干系。”
  此刻却听得那边晋午高声唤几人过去,其声激动以致不稳。
  他扶竹翁尸身躺于一侧,又执起一颗灵珠伏至方才的位置。
  只见石地上赫然有以血书成的小字,断断续续,仔细观察之下,却能看出是个“祭”字。
  晋夜趴下身去,朝那字看了半晌,抖着声道:“真是师父笔迹!”
  “血……血祭阁!”
 
  翌日,竹翁徒弟四人又将附近搜寻了一番,并无魔修暗器,也无更多的蛛丝马迹。虽不能顺藤摸瓜,却也让印飞星的嫌疑减轻了几分。
  只是,若当真是魔修探明了情况伺机前来,那便更糟。要知邑云山一带占地极广,居所又在深处,要找到这处须得费一番功夫。且竹翁何时出关这事,也极少有人知道。
  近几年魔修隐有异动,竹翁无疑是修仙人一大助力,若是魔修刻意谋划,那修仙界便要有大劫了。
  四人寻时间将竹翁葬在山中。晋辰又找上东方纤云三人,言道他与晋午晋暮三人须前往各大修仙门派知会此事,要他们与晋夜留在此地。
  这无疑是变相的怀疑与软禁,东方纤云拦住要开口的印飞星:“那盒子是师叔交付我们拿来这处,现下盒子丢了,我们须得返回禀报。”
  晋辰凝视东方纤云半晌,只留下一句话便离开:“若是师父之死当真与你们有关,此事便要算在逍遥门头上了。”
 
  此刻站在逍遥门门前,与离开竹林居所不过一日之隔,因着有人带路,出法阵范围之后便迅速回了山。
  只是直到此时东方纤云才意识到一事:“我独自去找师叔便好,飞星你和算天姑娘就别去了。”
  印飞星一怔,随即抱臂冷笑道:“你怕我魔修身份暴露?这些年来你可有察觉过?”
  东方纤云还要说什么,却被算天打断。
  “若非刻意将魔修灵气外露,或者作魔修打扮,练至一定境界的魔修便可将灵气敛住,不是多容易能看出的。这道理和修仙者练至金丹期后差不许多,他现在的实力绝对足以隐藏。”算天早已换了身装束,此刻着了一件杏黄绸布裙,微微抬眼:“我也去。”
  早说他对这二人无奈,只得答应一同前去逍遥渡影所在。
  沿途所见逍遥门中弟子反常地多,按理现在这时分所有弟子都该在修行才是。
  东方纤云找个弟子一问才知,与逍遥门交好的缈月阁阁主在半月前遇袭。
  缈月阁树敌极少,阁主他也是见过几面的,是个女子,结丹早,看来不过三十余岁的丰润少妇模样。平日里总是以手掩面笑得弱不禁风,实则功力雄厚,出手又够狠。如今出了这事,修仙门派俱是震惊。
  那弟子离开,他心中隐有不安,与二人一同急急朝着修行大殿奔去。
  扣门半晌无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算天不管不顾地伸手推开了门。
  殿中空荡无人,她却能觉察隐约的动荡灵力。
  东方纤云踏入殿中。
  他自知这殿中自有一处结界是供人修行,但他不知其中法门,就是知道,也不敢在这闭关的关键时刻打扰。正欲开口先离开,房中却巨震起来,梁上久积的灰尘扑朔往下落。
  这殿是逍遥门兴盛时所建,所用材质极好,能将其撼动的又是怎样的巨力,东方纤云当下骇得后退一步。却见殿中旋起暗光,巨大灵气汹涌而来,他急忙侧头到一边。再抬眼时,逍遥渡影仍如那日一般盘腿坐于殿中,双手结式,长发飞扬凌乱,显是到了比那日还危急的时刻。
  “师叔……”他顶着压力上前一步。
  逍遥渡影两手翻转压下,终于睁开眼来。
  “托付你们之事……”他睁眼瞥向下方几人,看神色便明白了几分,当下面色一沉。
  东方纤云上前,埋着头小心翼翼开口:“我们的确将盒子送到,只是……竹翁在闭关石室中被人杀害,盒子也……失踪了。”
  殿中空气一时凝结,闻得竹翁死讯逍遥渡影面上便是冷怒,又合上眼:“你知道该如何做。”
  饶是早知如此,东方纤云仍是心中一震,苦笑着埋首:“是,弟子这就……”
  一旁的印飞星突地上前,抱拳一揖,肃容提声道:“师叔,此事责任应在弟子身上,便只逐弟子一人出门罢。”
  瞥见东方纤云吃惊神色,印飞星心中嗤笑,他现在这种状况,迟早也要被逐下山去,倒省得东方纤云被拔了灵根逐出门去。
  东方纤云急急抬首:“此事罪责该在弟子身上。”
  逍遥渡影似是一惊,又敛眉喝道:“够了!你们二人……便一同吧。”
  若是别的倒也罢了,偏偏在这物上出了事端,而十五年前那般争斗残杀还历历在目。
  逍遥渡影再睁眼,见这二人似是默契一般低头不言语,念及他们今日所为有些怪异,却又思索不出什么。
  此时他才将注意放到一旁的杏黄衣裙女子身上,出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女子不卑不亢上前一礼:“峨眉仙宫算天,拜见逍遥副门主。”
  这下却当真令逍遥渡影有些吃惊。算天既为天道使者,地位极高,平日却也只呆在峨眉仙宫中,也免去遭有心人暗算。
  “天道使者为何来我逍遥门?”逍遥渡影沉吟道:“若我未记错,不久后便该是祭天之日了。”
  算天似是面色一变,却又只得那一瞬无从探寻,仍是淡淡道:“我在宫中时知晓此事,便下山来。这物若是出现,恐怕十五年前那场浩劫又要再现。若要找回那盒子,还得靠我身旁这位。”
  那桩旧事虽惨烈,却又相反甚少人知晓,但此时逍遥渡影却可放心她身份了。
  他沉思片刻,终究点头,冲东方纤云二人道:“我便再允你二人一次机会,将这盒子找回来。”又转向算天:“我须再回闭关去了,天道使者且先在我逍遥门住下。东方纤云,你且去唤弟子知会峨眉仙宫来此处接回天道使者。”
  算天微微一僵,却不再说。
  几人俱是点头,逍遥渡影又起手回到最初的式,转眼消失在殿中。
 
  夜深人静,正是杀人放火偷鸡摸狗的好时候。
  逍遥门作为一大修仙门派,虽近年来逐渐败落,却仍有弟子负责巡夜,只是没有旁的门派那么严苛。
  而按规矩门派中机要的地方低阶弟子是去不成的,因此法器库丹房与大殿等地只得内门弟子去巡。换句话说,只有叶昭昭。
  少年打着哈欠抹了抹眼睛,提着灯朝房里照了照。法器库里空空荡荡,除了几件飞行法器与寻常兵器便再无其他,除非副门主还背着他们在殿中铸法阵藏些什么厉害的神器。
  大师兄爱偷懒,二师兄忙修炼,三师姐行踪飘忽,他做这事都已做习惯了。虽说无什么实际效用,当作睡前散步也是可行的。
  叶昭昭叹息一声退出去,将门阖上上锁,沿着走廊继续朝前走。
  他离去后片刻,一条黑影小心翼翼自屋后拐出。
  黑影来到窗边,伸手将木窗抬起,四望无人后溜身钻了进去。
 
  东方纤云自厨房摸了出来,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手里捻着块酥饼,嘴里亦塞得满当,一路走一路掉渣。
  月色正好,就该是静坐赏月的时候。他来到弟子房外,轻扣了几声:“师弟,你睡下了吗?”
  房中漆黑,无人应声。他沉吟一阵,欲要推门进去。
  “逍遥门的大师兄便是做得如此无味,还要半夜出来寻乐子?”声音清冷如月,直直透过夜中寒凉空气响在他耳边。
  东方纤云身子一震,后退几步,环顾四周无人,突地猛一抬头。
  弟子房后是一处山壁,点点缀绿,潺潺流溪,其上零星散布着槭叶铁线莲和无名野花。
  女子坐在高处凸出的石块上,不向后倚在壁上,反倒以双手支着石面,探身出来。云履空空悬着,绣锦薄纱覆过鞋面,垂于两侧,将盛开的花瓣都作了陪衬。
  东方纤云吸了口气,目不转睛地盯了会儿,突地叹气,暗道一声抱歉,随即足下轻点,飞身上了石块,在女子身旁坐了下来,嘴角轻勾。
  “峨眉仙宫的天道使者却做得如此有趣,要下山来缓口气吗?”
 

【大二】看石作玉8

  第八章 有种愁,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石室在外看来不过一间普通屋子大小,进门之后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太多东西,只地上铺了一块毯子。内侧的墙上另有一道石门,竟是挖通到山里去的,想必那才是竹翁真正闭关的地方。
  竹翁此刻正盘腿坐在屋中,手中捧着那盒子,见他们进屋便挥手让他们过去坐下,一直带着的笑意中多了几分凝重。
  “逍遥渡影那小子是如何说的?”
  “师叔只说让我把盒子送到您这儿来。”东方纤云一愕,皱眉回想道:“路途中绝不能打开盒子,也不能弄丢。”
  竹翁闻言叹道:“原来如此。老朽倒觉得你这年轻人不错值得托付,他……罢了,他也是为大局着想。”
  东方纤云听得一头雾水,只听一旁印飞星问道:“这盒子的效用与来处不可说吗?”
  竹翁抚须摇头:“这东西的效用不可说,不可说。至于来历,你们却可以问问身边那小姑娘。”
  二人转头看去,算天微微抬了头,手指紧了紧裙角,却没有开口。
  东方纤云收回目光,犹疑半晌,终究开口问道:“有一事我不知该不该问。”见竹翁带点笑意的目光投过来,他继续开口道:“您在来路上曾提过这桩事似乎源自十五年前,但听几位高徒提起,竹翁您自十六年前便开始闭关,又如何卷入这事。”
  竹翁嘿笑道:“小子倒挺聪明。不错,老朽十六年前便不得不闭关修炼,直到一年后,几位老友找上门来。”竹翁敛了几分笑意:“要老朽毁去这盒子。”
  十五年前,几位老友。
  东方纤云突地忆起逍遥门真正的门主,便是十五年前受重伤,不得不交托门内事务于逍遥渡影,孤身闭死关的。莫非也与这事有关?
  “老朽当时正处在关键时分,只得约了十五年后再将东西送来。”竹翁翻动那盒子:“老朽于这盒子也知道得不多,却知不能将其打开。但这的确是仙家之物,且据说他们在这盒身上还发现了些东西。”
  他一只干枯的手握紧盒身,催动灵力。只见盒底缓缓现出一行字。
  轮回百世,不可脱转。
  东方纤云突地想起自己在逍遥门房中抓住盒子时那般触感,便该是这行字不错了。
  印飞星亦瞥见那字,心中隐有些道不明的感觉,出声问道:“这盒子若是打开便有灾祸?”
  “是也不是。”竹翁摇头叹道:“世上诸多事物其实并无好坏,纵这是仙家之物,其中所藏却也可能是灾祸。”
  他回神见几人皆面露疲色,开口道:“好了,你们这几日也着实辛苦了,便早些回去休息吧。老朽独自在这看看这盒子。”
  三人应是,皆起身朝外走。
  竹翁见一直未开口的算天走到门口,念起被找上时的状况,捻须打趣道:“小丫头,近日怕是有桃花劫啊。”
  算天一手抓住门,回头瞥去一眼,淡淡道:“老仙人,近来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几人行出石室,外头已是一片夜色。
  漫天星斗,皎洁朔月,清晰虫鸣,再有四处雅致房舍与山中景色交辉相映,活脱脱一副仙境。
  印飞星住得近些,当先回了房。
  东方纤云上前几步唤住要踏入房中的算天。
  “算天姑娘,我……”
  女子在月色中回头,裙袂随风起涟眼里却无波:“算天不是我的名字。”
  见东方纤云一怔,她继续道:“不过是一个名号罢了。”
  东方纤云试探着开口:“那你的名字是?”
  算天唇角延出一个微薄的笑,凉丝丝如夜中溪水:“当算天当得太久,我已忘了。仙宫里的人只当我是算天,修仙同道亦是如此,名字又还有什么必要呢。”
  这些话本不该说,只是这夜色与风景,诱得她忘了所谓的仙宫中四壁砖石下的规矩。
  她敛了笑意,抚弄着垂在胸前的淡色秀发。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十五年前,我五岁时第一次预示出灾祸,成为算天,那次事故便与这盒子有关。”她见东方纤云不言,又开口道:“我仅能预知出那里有大灾,却不能知道事情原委与具体的状况,你若还有疑问,我也无法。”
  却见俊朗青年在夜色中摇头,走近了几步,一张脸上失了平日里的轻与躁。
  “于我,你就是算天,不是一个名号,仅仅是你,是活生生的人。”
  算天看着那微笑一阵怔愣,再回神时东方纤云已道了晚安回房去了。
 
  接下来十几日,没有逍遥门每日的晨修,没有无止境的追杀,东方纤云难得地睡了几个好觉,都是日上三竿才打着哈欠扶着门摸出来。
  竹翁的四个弟子都有修行,不到饭点时见不着人,算天倒是能偶尔在竹林间遇上。印飞星却是闭门不出,他唤了几次也未把人唤出来。
  不提灵力相冲之事,就这几日辰午暮三人防备的姿态,以印飞星性格便会不屑与对方往来。只是也不须太过担心,以他们修为辟谷一段时日也毫无问题。倒是晋夜抢在了他之前,每日会送些饭菜去。
  要解决灵力相冲,便只有……
  没来由地想起那般双修的说法。他不是傻子,自然不能当真不懂,但对此也只能老脸一红。
  这日入夜用了饭,晋辰又将他唤去了石室。
  又见青年在石室前犹豫,东方纤云只安静等着。
  半晌后晋辰一皱眉,终是对他言道竹翁此次进阶还未稳固功体,问他们此来是否是要请援前去攻打魔修。
  见他否认,晋辰这才方才心来,冲他道谢离去。
  东方纤云踏入那石室,其中无人,只得再推开里侧那道石门进去,甫一进屋便险些被灵压逼退出来,待自己运了功之后方才再度进入。
  石室里间建在山内,比外间宽敞许多,却仍旧没什么器具,只四周洞壁上嵌了些灵珠,发出微光。
  竹翁坐在石室正中,此刻运转功力,双掌隔空压制着悬在空中的盒子,盒周看似平稳,实则粘稠灵气流淌,稍不注意便要炸开。
  东方纤云不敢发出大动静,只能抬着脚缓步朝里走。
  还未贴近,竹翁便睁了眼,笑道:“小子不用如此小心,老朽还不至被你那点动静分了心去。”
  见东方纤云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转回头看着面前的盒子,目光凝着不动,痴了一般:“说实话,这玩意儿可是个宝贝啊,要毁去它,老朽……却也有些舍不得。”
  听东方纤云只呆头呆脑地“哦”了一声,竹翁一张老脸上笑出些笑纹来:“这东西毕竟是仙家之物,早已生出了灵性,老夫也未有太大把握能毁去。你这几日先回去呆着,一个月后若是老夫还未出关,便来找我吧。”
  东方纤云听得心中一跳:“您——”
  竹翁嘿笑一声:“小子瞎担心什么,老朽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他说完又冲着东方纤云眨眼:“这样吧,老朽珍藏那几坛酒就埋在院子右边靠山那间房外的地里,你要是挖着了,就与你一坛。只得取一坛啊,可莫多拿。”
  被这么一搅,东方纤云哭笑不得地从石室里出来。
  他可没想去偷什么酒,来这里之前喝的那些还不够吗。走在路上,转念一想,又觉得仙境里的酒指不定味道要好些,脚下一拐便往那边去了。
  近山那间大房子这么多日来他还未去过,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但没有主人家的允许私自探进去也不好,便也不多想。
  来到中间的空地上,那处土壤果真比别处松动,有翻动的痕迹。东方纤云四处望了望,自篱笆边拿了把歪倒着的锄头,回来把土翻开。
  动手翻弄了半晌,总算见到坛子上覆着的红布,东方纤云伸手拨开四周的土,把坛子抱出来。
  四处打量一番,却连一张凳子也没有,东方纤云抬头看了看夜幕上挂着的玉盘,叹一声,提气跃上屋顶。
  抬手起了封,也没有杯子,东方纤云只有学着脑中那些个大侠的动作抱着坛子灌,没两口便被呛得满脸通红。
  人有仙人,境有仙境,却不知酒是否也有仙酒一说。
  但若是仙境里的酒便算是仙酒,那他日后都要敬而远之了。
  辣,一路烧灼口齿唇舌的辣,直滑到心肝脾肺里让整个身子在清凉山风中烫起来的辣,燃尽了他的整个身躯徒留下胸中茫然与空落,叫嚣翻腾。
  还不够,远远不够。
  琼液划过下颌咽喉,顺泽唇舌,沾湿衣襟,直至最后一滴消失在领口。
  还不够,它填满了他的胃却填不满他的胸腔。
  他还未醉,那孤寂与寒凉从未如此清晰,从这不该他归属的世上的每个角落每分空气浸入他四肢百骸。
  他却醉了,醉得在站起身时任坛子脱了手,砸在瓦上滚落下去。
  东方纤云仰面躺倒在屋顶上,随即惊愕地睁大眼睛,醉意全消。
  他听到背后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不是吧,就算这几日宽了心多吃了些,也不至于能砸碎屋顶吧?还是说这里的房子都是粗制滥造?
  没等他开始担心会不会哪日睡熟时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死,身下已裂开一个不小的洞。他腿上不吃力,身子一溜便朝下栽去。
  下意识想闭眼,却又因入目的景象而将双目瞪得更大。
  房中人面上闪过一丝愕然,伸手缓了一下坠力,便任由他翻倒在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东方纤云这么一下险些没呛住,撑着身哗啦啦坐起来。身下是片不小的池子,水温挺高。
  他记得听晋午提起过这山上有一处温泉,应是从那处引过来的水。
  也正能是因为水温,他脸上腾起一片红,直烧到耳根。
  “师……师弟。”
  方才那一下想是师弟觉出房顶有人,运气将其击碎。
  “我只是碰巧在这屋顶,我……”
  印飞星坐在池子另一头,震惊过后便无甚表情。
  他此刻未着寸缕,半跪起身水只盖到下腹,白皙的胸膛与流畅漂亮的腹肌露在外面,还淌着水,一张脸上也被蒸腾地有了血色。
  他听东方纤云开口方才朝这边挪移过来,不等他说完,一只手带着水捏住了他的唇。
  “既然都到这来了,便不要再装了。”
  印飞星一双赤瞳盯着他,薄唇开合:“双修。”
  两个字虽轻,却直挠在他心里。东方纤云惊得几乎要挣扎起来,却未想到红晕不全然只能是因为水汽。
  “你莫想多,我只需将正道灵气去除,你自然也只有益处。”印飞星眼里闪过红光:“日后我便是全然的魔修。你怕我,或者不愿意?”
  东方纤云摇头。
  他不怕,更不会不愿意。
  要印飞星这般人物一辈子不能运用灵气只能如同普通人一般过活,比要他的命更可怕。
  或者看着他找别人双修?
  东方纤云目中狠狠一沉。
  印飞星眯着眼微勾了唇角贴过来,不知是否因为魔修灵力的缘故,有些邪气,却更勾人心弦。
  软的,暖的。
  似糖,似蜜,似甜酒。不同的是味,同的是品进嘴里融进心里的味,让人想要吮吸舔吻着寻求更多。
  屋外突地传来一声唤,却是那小弟子晋夜。
  少年人脾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十几日便将他们几人初来乍到时闹得剑拔弩张的事忘了个干净。
  “喂,温泉疗养虽然有用也别在里面待太久了啊!别给晕在里边了!”他敲了敲门,不耐地伸手便要推门。
  东方纤云一惊之下几乎从水池里跃起来,又被印飞星按压回去。
  “诶,门怎么锁上了?”声音的主人喃喃自语:“方才送蜜饯进去的时候分明还是开着的。”
  抬眼看见池边瓷盘,东方纤云突地有些不是滋味,舌上的甜滋味在看见盘中甜果时成了苦,腌渍在喉头心间阵阵发涩。
  “我……我去开门。”他躲闪着目光想要从压制下起身。
  印飞星嘴角的笑勾得更加肆意,压在他耳边道:“我们这可是在做坏事,若是被发现,可是饶不过的。”
  柔软唇瓣扫在耳廓上,酥麻发痒。
  东方纤云心中一跳,这次不只是面上发热,全身都要烧起来。
  门上了锁,自然推不开。晋夜又试了几次,几乎要撞门了,才被印飞星出声唤了回去。
 
  水是烫的,人也是烫的。
  一室水汽混沌迷蒙,近在咫尺亦看不真切。
  他不傻。自小目光相交时的恨意,平日的争锋相对,一路来时几次故意弄丢盒子,树下动用魔修灵力时的绝决眼神,却又还有秦府夜中相救,洞中冒险动用灵力,水潭中生死相交的一吻。
  他却又如师弟所言当真傻死了,甘愿做个傻子,依然这么简简单单地活着,只要他也能好好活着。
  伸手搂住眼前人细瘦腰身,将轻吻落在他漂亮的锁骨上。
  但就算是恨意,又能匀我几分。
  你眼中看到的,我究竟是谁?
 
  站在院中望着房中的一片漆黑半晌,东方纤云才忆起印飞星已成了彻底的魔修。
  那日之后,他又几日未见到印飞星。
  倒是有一日竹翁四个弟子未出去,说是有竹翁的旧友来访,只是等到用晚饭时又未见着人,晋辰言道是因为不巧撞了竹翁又闭关。
  等他都要当那夜是大梦一场,却有一日夜中,记了好些天的人来敲了他的房门,且是深夜中众人都歇下的时分。
  开门见师弟面上染了几分红,他询问却也不吭声,犹疑半晌才道是正道灵气还未除尽,也不多说,话间还将脸撇去了一边。
  那般放肆又带些邪气的姿态如同昙花,一闪而逝。
  他怔然半晌,伸手将人拉进来。反身阖上门的时候心猿意马地想了些有的没的,面上立时红得能滴下血来。
  之后有意无意,隔个五六日那山侧的大房子会被占用一次。
  也正因此,他跑顺了腿才会在这日又来这处。
  东方纤云深深吐气吸气,暗自运转一番功体。自身灵力经那几日虚耗后到如今已恢复完全,甚至还有些增益。
  虽如此,他却像是将什么丢在了这月色与微凉的空气中。
  胸腔中茫然空落,倒同那日在屋顶时有几分相似。
  山中无人,入夜极静,按理说窸窣虫鸣声该分外明显才是,而这日却极尽反常,静得半点声音也听不出。
  算一算日子,竹翁闭关毁那盒子已一月还出了五日。
  想起那日在洞中竹翁嘱咐的话,东方纤云缩了缩脖子,抬腿回身朝居所另一侧走去。
  山中开始吹起风,只薄凉的一瞬。
  东方纤云到门前时顿住脚步,提起功力方才小心推开石门。
  甫一踏入屋中他便是一愣。屋中气息平稳,哪里有半分灵气波动,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快步上前去推里侧那道石门。
  门打开一丝缝时,他便僵住了,白着脸将门推开。
  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屋中一片狼藉,四周洞壁上石块成小片碎裂在地,形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凹坑,似乎是灵力冲撞所至。洞中灵珠毁去了大半,此刻只有幸存的几颗还发着微光。
  但不需更多光亮,东方纤云一眼便看到伏在洞中靠里侧的那具躯体,血迹从中央一直延到其下。
  “竹翁——”
  洞中躯体面朝下趴伏着,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东方纤云快步奔上前去,蹲下身去,将竹翁扶着翻过身来。
  身体还是温热的,老者已无气息,面色灰白双目圆睁,须发上俱染了血,其胸口一个菱形血洞。
  东方纤云伸手去抚,其间还有些灵力,慌忙覆手其上,又是一怔。心脉早已断了,己身灵力根本无法传过去。
  突地感到有黏腻从自己扶住竹翁身躯的指缝间而出,他僵着手指探手进去摸到一物,屈指将其取出。
  仅凭稍远处的灵珠光亮根本看不出这是何物,但他却可以摸出这是枚钉状的暗器。而更令他胆颤心惊的,却是其中残余灵力,是与修仙人截然不同,他这几日却极其熟悉的……
  “魔修……魔修!”
  脑中巨震,他松手朝后坐一步。
  仅这一步,他却惊得撑身再度一跃而起。
  方才他背后是一双腿,不知在身后看了他多久。
  来人站在黑暗中,只在微光下映出惨白的下颌。
  “飞星?”
 

【大二】看石作玉7

  第七章 有种转,柳暗花明
 
  片刻纵使被分割成千万块也只是片刻。绝决与放纵在刹那间消散,久待无异于自寻死路。
  东方纤云下一刻便觉察身周传来一股巨力,将他们自水里托了出去,摔在岸边。二人滚落开来。
  他忙深吸几口气撑起身,心中一瞬的怅然与激扬的水流一同流逝,在下一刻清明起来。
  这自然是印飞星的水行之力,若是平日在这地方战斗定是占尽优势,但现下他只用出这么一招便已躬身呛咳出血来。
  东方纤云扶住半撑在地已无法起身,只能尽力不蜷起来的人,朝自空中落下朝这处疾奔而来的领头人大喝:“停手——我们愿意将盒子交出来!”
  领头人显然有些意外,一顿后下一刻仍朝这处奔来。
  东方纤云急喝道:“你也见过我们能做的,眼下这种状况,与其拼个鱼死网破,不如各取所需——”
  领头人脚下微缓,突地急急朝后一让。一道剑气将他胸口衣衫划破,破口长而深。
  他面色不善,朝地上举着手臂微眯双眸死死盯着他的青年看去。
  白衣青年衣衫尽湿,同凌乱的发丝一并贴在身上,颊上还有水珠滑下。他一只手抓着另一个青年的小臂,一手食中两指相并仍在空中,口中粗喘,面色惨白,因疼痛而僵硬的身体还隐有动荡灵力溢出。狼狈不堪,穷途末路。
  但那双眼,却也如同垂死的野兽一般,虚弱,却危险。
  东方纤云见此人犹豫,心知有救,伸出一只手去拿印飞星抓在怀里的盒子。
  印飞星身子僵了片刻,在东方纤云几乎要开口劝的时候终于松了手。
  “你站在那处不动,待我将盒子放在水潭那边的巨石上后自可去取。”
  东方纤云扶着印飞星站起来,试探着朝那边退去几步,那领头人果真没有靠近。
  心中无奈,日后纵使被逐出门去也是无悔的,好歹保住一条小命。只是,怎也有些……不舍。
  山风吹过,湿透了的衣衫扬不起来,只能死死贴在身上,十分难受。那领头人的衣袍倒是半点没湿,被划破的衣襟几乎被掀起来。里面的东西不堪重负,斜斜倾出来缓缓砸向地面。
  一块黄铜制的牌子,落地铿锵有声。
  东方纤云下意识望去,物主却已极快地伸手将东西捞在手里,他只恍惚瞥见上面一小块叶片形状。
  再抬眼时余光瞥见那领头人面色陡地一沉,东方纤云心中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拖着师弟向斜里窜出去。
  下一刻那领头人的剑已破空劈在了他方才所在,若不是这几日战斗来的本能,恐怕他已毙在剑下了。
  印飞星显然也察觉到,但他几乎已力竭,此刻能在疼痛下保持清明都全凭意志。
  东方纤云将残存灵力全数集在脚下,抱着人不要命地将后背暴露在可能袭来的攻击下,向林子里疾奔过去。
  他这是在赌,但他赌赢了。
  在他迈进密林里的一刻听到了身后传来响亮的哨声,音高直冲山谷。片刻后稍远些的林子里也传来几声哨响,似是回应。
  东方纤云自认法术剑术练得不好,逃命的功夫却还是能拿得出手的。只是此刻他一来灵力枯竭,二来带着师弟。
  师弟……东方纤云这才惊觉印飞星已许久没有出声,照他性格,再是危急也能讥讽几句。
  低头看去,印飞星不声不响地埋着头,浸湿的发丝黏在前额,腰间绷带上一大片血迹。
  东方纤云抬脚点在一根树干上,歪身一蹬朝斜下飞出去,一头撞进杂草掩盖的树洞里。
  背砸断一根盖在洞上的树根上,东方纤云闷哼一声,手臂将师弟死死护在怀里。
  因着洞中干草堆积,这一下才没将他脖子挫断。
  东方纤云伸手探了探。微弱的鼻息抚在他指间,轻柔却又仍旧持续着的触感几乎让他哭出来。
  他叹息着向洞中蜷进了些,伸手摸到歪倒在土壁上的盒子。
  纵使是神器,在被水浸泡又在土灰间滚了一圈之后也不会好看,柔和玉润的盒壁上胡乱粘着泥污。
  自己自拿到这盒子之后才能用出那股巨大灵力,师叔嘱咐绝不能打开盒子,那帮人拼死要抢夺盒子。
  说不得打开这盒子之后便能窥见一线生机,便是死,好歹也能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了。
  东方纤云伸手抚上盒壁的纹路,将灵力逼注在沟壑中。
  他的灵力是当真接近干涸了。盒角缓缓发出一丝微光。
  脚步声迅速接近,东方纤云几乎是连滚带爬从树洞里翻出来。
  身后洞穴片刻后在剑气中砰地炸开。几道黑影朝他直逼而来。
  死定了。他死死抓住印飞星的胳膊。
   
  身体不时上下摇晃着,四处伤口摩擦着衣料而阵阵灼痛。
  会痛,就是还没死。
  东方纤云一个打挺坐起来,随即捂着脑袋哼了一声。
  “醒了?”老者沙哑的声音,听来却是挺快活。
  “我……”近来这种状况颇多,他只皱了皱眉便想了起来。
  几个玄铭宗弟子将他团团围住,劈砍来的剑刃却在贴近他脑袋时撞上了障壁,尽皆轻微颤抖起来。
  脱力昏倒前最后映入眼中的是算天略带焦急的脸。
  板车轮子似乎又碾到一块不小的石头,整个板车上下一抖。
  身边人轻微哼出一声,东方纤云转头望去。印飞星斜斜躺在他身边的草垛上,虽仍旧拧着眉,但腰间绷带干净,已止住血。
  东方纤云松口气。
  “嘿,小伙子。老朽这儿可是许久没客人啦,也就只有这么个板车,莫要嫌弃啊。”老头坐在车前,看来已有花甲之龄,白发白须,戴一方斗笠。此刻回头,一双眼笑眯了去,面上皱纹都敛了起来。
  车行得不快,隐隐走着上坡的路。林间路窄,又有树藤密密缠绕,约是又深入了山中一分。天色大亮,距昨日正午时被那帮人遇上怕是至少已有一日。
  东方纤云拱手道:“多谢。”
  老者嘿嘿笑一声,指了指安静坐在一旁的算天:“要谢就谢那小姑娘吧。昨日凌晨天还黑着的时候,老朽遇到这丫头在林中乱转,险些就要丧在巨虎爪下。老朽出手救下她,听她说友人在林中遇险,这才来寻你们。若不是她,恐怕你们就要死在那帮人手下咯!”
  东方纤云转头看去。算天坐在板车另一头,面无表情地低头理着有些凌乱的长发,脸上身上俱沾上了泥污与血迹,一袭长裙也划破了不少处。
  “抱歉……”自己的事险些连累无关人,还是个女子一同丧命,东方纤云捏紧了腿上的布料,头一次有些恼怒于自己的无力。
  原本的自己,其实从未认真对待过这里的事,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不过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天真地相信着周围人一定都能好好地活下来,可笑地总对自己念叨着只要保命就好。这短短几日间,却当真有了一种自己是活着的感觉。
  这里的一切不是自己的回光返照,不是虚影,自己会痛会死会伤心,更有无论如何都想要保护的人。
  如果自己够强的话……
  坐在车前的老头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握着马鞭抚着马鬃,又念叨起来:“哎,我说年轻人。你们怎么也不该让个小丫头在这林子里跑,这里头的东西……”
  算天终于抬头瞪那老头一眼,哼出一声朝东方纤云道:“没理那老头,在竹林子里待久了就跟那些个竹子一样,又臭又长,念叨起来没完。”
  东方纤云只有讪笑两声,这么说话,万一这老者一时发怒把他们扔下车怎么办。
  突地察觉什么,他瞪大眼:“尊驾可就是邑云山竹林中隐居的仙翁?”
  老头似笑非笑投来一眼:“仙翁倒不一定,但要说是住在邑云山竹林中的,那就只有老朽了。”
  东方纤云半撑起身道:“仙翁,我——”
  老头背着身一摆手:“年轻人,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
  东方纤云瞥见了放在车辕处老翁手边的盒子。
  “十五年咯,该来的还是来了。”白发老头叹气,扬起鞭:“老朽日前出关便是为了此事,待到老朽居所再说罢。”
  “多谢仙翁。”
  老头嘿笑道:“莫再叫什么仙翁,嗯……老朽的名字许久不用,连自己都忘啦。你们便叫我竹翁吧。”
  东方纤云点头应是。
  简陋至极的车朝邑云山深处又行了许久,日头从一边挪移到另一边,逐渐开始泛黄。林间灌木渐少,最后成了一片极大的竹林。
  印飞星一直未醒,只是一路眉头紧拧着,仍是灵气动荡,想是痛苦不堪。
  东方纤云向算天问了魔修一事。
  正魔两途一同修习的人本就极少,更何况两方互相敌视,就是有人修了对方的功法也不会声张,因此实难知道如此做的后果以及解决之法。
  算天倒不愧是峨眉仙宫所出天道使者,只垂眸沉思了片刻便作答。
  “只是修魔的确无妨,而正道魔道一同修习便会出现两种灵力相互抵制的状况,且此时无法再摒弃其中任何一种。至于解决办法,的确可以以正道灵力来压制魔修灵力,只是并不长久,需要不时压制,同时亦有危险,而所需灵力多少则据魔修灵力多少而变。”
  想起那般巨大的魔修灵力,东方纤云心知就自己这点灵力恐怕全拿出来也撑不了多久,便问是否还有别的办法。
  算天淡淡瞥东方纤云一眼,仅答了双修二字。
  东方纤云一僵。
  此时竹林中传来人声,二人望去。只见竹林靠山壁那块围了好大一方庭院,房屋倒不至于全是竹屋,大多也是砖瓦而建,简朴雅致,后方山缝水流下一潭青碧莲池,水间仿峰浮石,倒是颇有些世外仙境的味道。
  雅居前有简陋竹门,其上也未书写居所名字,竹片上已有青苔覆盖。
  此刻天有暮色,四个弟子模样的人腰间佩剑,着布袍在门前等候。
  “师父。”年长一人看来三十有余,上前拘礼。
  竹翁扔了鞭子拾起盒子从车上跳下来,眯着眼笑道:“好你们几个小子,平日里散乱得很,今日倒是不练功都在这门口守着,莫不是想偷懒。”
  年纪最小一人看来比东方纤云还小些,少年人心性,听这话噘嘴抱怨:“还不是师父你,刚出关就失踪几天。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出去找了。”
  竹翁抚了抚胡子,笑道:“今罢了罢了,今日来了客人,便不与你们计较。”言罢又转向东方纤云几人,“这是我四个徒儿,分别起名辰午暮夜,前一个晋字。”
  东方纤云自车上下来与几人打了招呼,竹翁便唤几人去准备晚膳打理客房。
  “你们先随晋夜前去客房,待用过晚饭后再来靠山那处石室中吧。”
  东方纤云应是,竹翁便持着那盒子独自朝石室那边走,辰午暮三人也各自去了。
  东方纤云爬上车想要将印飞星抱下来,躺在草垛上的人突地眸子一睁,清醒过来。东方纤云心下松口气,想是暂时没有大碍了。
  但他放下心来,那站在车前等着他们的晋夜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后退一步拔出剑来,厉声道:“你身上的气息,目中红光……你是魔修——”
  印飞星方才清醒过来,思绪还停留在一日前的追杀当中,当下翻身半跪,抓起一旁的剑。他尚且不能动用灵力,只死死盯着逐渐暗沉天色下站在前方浑身紧绷的少年。
  怕他们真的打起又添麻烦,东方纤云忙上前解释:“飞星别动手!那帮玄铭宗的人已经走了,我们现下是在师叔要我们寻找的仙翁居所里,这少年是仙翁的徒弟。”
  印飞星余光瞥他一眼,周身气势稍减,执剑的手臂却并未动作。
  晋夜指着印飞星的剑抬了些,咬牙道:“师父可不会跟魔修来往。”
  东方纤云道:“那你师父可有告诉过你魔修都是坏人,不能与魔修来往?”
  “这……”少年人一愣,他不过十余岁年纪,所闻都是魔修作恶多端,自然认为正道修仙人不该与魔修来往。
  东方纤云叹道:“若是竹翁当真介意我师弟是魔修,又怎会待他是客人?莫非你还不信你师父能看出他的魔修身份吗?”
  晋夜手臂一松,转头瞪了东方纤云半晌,终于收了剑:“那好吧,我便信你一次。但你记着,若是他敢做出什么坏事,我定不饶他。”
  东方纤云苦笑应是,这二人才都收了架势。几个人朝院子深处拐进去。
  待他们认了各自的房间出门,天色已黑了下来。过了会儿功夫,晋夜才又来领他们去用饭。
  竹翁未在席上,只四个弟子与他们同食。
  山中总也吃得清淡些,都是野菜类的素食,大家都是修仙人也不介意,解决得很快。
  想是晋夜已与几个师兄说过魔修之事,那三人虽未多说,却也难免有些防范。
  但这般情况已算是不错了,普通修仙门人与魔修势不两立,莫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是稍靠近些都要亮出兵刃来。且这还不全然是个魔修,而是个修了魔的修仙人,正道的叛徒。
  为免尴尬,东方纤云又问起盒子之事,几个弟子纷纷摇头,道出师父从未与他们提过此事,更何况竹翁自十六年前便开始闭关,平日里许久才能露面对他们嘱咐几句,直到月前才出关。
  饭后最年长的晋辰与他们指了石室的位置,送了他们一段路才折返。
  “这里面是师父平日修行的地方,既只唤了你们,我不便前往,你们便自己去吧。”
  看对方有些欲言又止,东方纤云没有多问,只点头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