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面桶里的番茄

爱我所爱,且行且珍惜
正在龟速写大二长篇ORZ
近期学业比当年高三狗时还忙,文只能有空慢慢写QAQ

【大二】看石作玉11

第十一章 有种诡,波谲云诡
 
  人人都道是逍遥门内门三弟子逍遥星河好命,是内门唯一的女弟子,大师兄二师兄个个俊朗,四师弟又不必操心,日子该过得很是舒坦。
  她却过着这旁人羡慕不来的日子不舒坦了十来年。
  不见得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便是好东西,还得看你喜不喜欢。
  逍遥门是她家祖上的基业,因此她打一出生起便注定了要踏进这个门槛,只要她还有灵根,不至于是个废物。
  谁会关心她想要什么呢?
  也正因此不在安排中的事情便显得弥足珍贵,比如下山偷师学来的易容仙术,比如这个会在小摊上递给她一块奇趣的顽石,而不是泛泛的玉器的大师兄。
  只是可惜,实在可惜,大师兄他待谁都好,却也从未是独独为了谁。他就是这么个好人,偏偏后面像是藏了许多故事,与这修仙门派格格不入。她能觉察到大师兄待她与昭昭为亲人,但若真要说特殊,还得是那一位,最不该且毫不自知的那一位。
  逍遥星河唇边笑意不减,却半分映不到眸间,将手中包袱递过去:“大师兄收好了,这东西应该对你们有些用处。”语毕又抚着袖子婉转一笑:“可莫要忘了回来与我双修。”
  东方纤云连连苦笑,面色古怪地接过。一旁印飞星靠着门柱望着山下,算天低头抚弄垂下的长发。
  她提步朝门中走去,勾唇低声笑道:“江湖再见。算命仙——”
  算天不言语,只径自朝山门走去,唇角带了丝笑意。
  站在山门前,东方纤云执起法器,心道现下出发,天黑之前应该能到镇上。
  站在树林时,他真想把自己那个念头吃下去。
  “你当真认得路?”印飞星挑着一边眉头如是问,一旁饿得不轻的算天亦是面色不善。
  “我记得……是在这一带。”东方纤云朝稍高处一块荒草丛生的地方望去,眉头紧皱,隐约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却又说不清楚。
  几人朝那处走去。印飞星在丛中拨弄两下,嘲道:“这么块地方,难不成东方家的人都是鬼,睡在土里不成。”
  东方纤云亦是疑惑,突听对方轻咦一声,上前几步。
  印飞星正以剑柄撇开半人高的杂草,其中赫然有一石块耸立。
  当下喉中一哽,别是自己当真给记错了,找到人家坟地里来了吧。
  却听算天道:“这不是碑石,是房屋的筑基。”她朝四周望一眼:“东方家的确曾在这儿过,只是不知为何又搬离了。”
  东方纤云皱眉,东方家这种大家族,更改族地是坏祖基的事。能让这么个家族搬走的,该是什么样的事?
  此时天色已昏黄转暗,太阳带着最后的余晖沉到峰后,山间的风逐渐吹起来。
  远处突地叮铃叮铃响起来,东方纤云与印飞星二人只觉得这声响熟悉,算天却是面色惨变。
  一队人渐渐从林子那一头的小路行进来,稍一走近,香风四起,环佩叮咚,裙袂无尘。竟是二十余年轻女子,身着莹蓝衣裙,衣角缀雪绒,腕间佩铃。
  这般服饰,东方纤云略一回忆,竟与当日与算天偶遇时她所着那套裙装有七分相像。不同的是,算天那套下摆更长,其上纹样更繁复,也无腕间铃饰。
  “峨眉仙宫的人。”他踏前一步想要出声唤住来人,却被一只手捉住手腕。
  算天面色微白,略略摇头。
  东方纤云犹疑半晌,终究交代道:“我对这带地形不熟,若是无人带路,怕找不到村镇。”
  腕上微微一紧。
  他听印飞星噗嗤笑出一小口气,又轻咳几声,只得叹息。
  印飞星上前一步,抽出包袱里一沓东西,又随手扔给东方纤云算天二人一块:“虽不知道你到底为何躲着峨眉仙宫的人,但你若真不想暴露身份,我们可以戴着这东西跟在她们后面。”
  算天伸手接了,微微一愣,这赫然是当初她初遇这二人时他们所戴面具,应该就是出山门时逍遥星河赠与之物了。
  东方纤云看着手里的东西一默,这次有了准备,这包袱里的面具应该不少,且都是现成的了。
  几人迅速将伪装做好,待峨眉仙宫那队人走过之后立即闪出草丛,不远不近吊在她们身后。
  三人就着夜色掩饰前行。
  算天目不转睛盯着那队人背影,轻声道:“峨眉仙宫人无事不离宫,离宫无小事。只是这门派的大事也只有一件。”
  东方纤云二人不语,都凝神听着。
  “祭天。”
  见东方纤云与印飞星一愣,算天继续讲道:“天道使者传达天道旨意,却也要侍奉天道。天道使者时有时无,而祭天这事却是必须。无时便由全宫出行,有时天道使者必得到场。”
  “你们未怎么听过这事也是正常,我也从未遇上过这事。因为上一次祭天的,还是我师尊。”算天的目光冷下来。
  东方纤云心中一跳:“莫非……”
  算天颔首道:“不错,正是十五年前。”她继续前行,指尖带断了一片草叶:“我师尊前去祭天,再未回来。”
  又是十五年前!这诸多谜团的线头全纠缠在十五年前!
  印飞星见他二人神色,皱眉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东方纤云将盒子一事告知他,印飞星亦凝眉沉思。
  盒子,祭天,算天,竹翁,逍遥门门主,这些之间到底有何关联。
  算天又将祭天一事细细说了。这事秉着天道神性,须心至诚,脑至明,峨眉仙宫参与祭天一行需得从峨眉徒步走到舒州去,且步步摇铃。否则不至于能让他们在这么荒郊野外遇上,用上飞行法器,一日怎么也到了。
  天色逐渐暗下来,三人跟在队伍后面行出了树林,眼看着差不多能进镇子了,也就不急着跟人了,转而等她们都进镇子了好些时候才悠悠踱出来。
  只是甫一进镇门,几人便觉不对。
  这分明该是夜市正好的时候,街上却空荡荡无一人,连方才那队峨眉仙宫的人也不知去向。
  “也许山间村民没有开夜市的习惯,都早早打烊入睡了?”东方纤云猜测道。
  这说法的确在理,只是……
  印飞星多走了一步,捻起了地上一片黄纸:“那这东西是什么?”
  只见那纸皱巴巴轻飘飘,圆形方孔。几人默然。这一条街,赫然洒落得满地这黄纸银钱。
  阴司纸被夜风卷起成堆,转了几圈之后又呼啦啦散开,漫天飘飞。安平镇三个血红大字刻在镇门上,尾字的最后一点下面有些崩裂了,在这黑暗中看来活像那红已下渗了一般。
  这么多的数量,该是死了多少人。东方纤云朝四周一望,零星还有些灯烛未熄,不是个死镇。
  几人朝街中缓步走去。路边还有些货摊的木架,在这迷蒙黑暗中看不得甚清楚,如同兽洞外盘桓的藤蔓,等待着缠住活物的手脚,将其拖入其中蚕食。
  东方纤云跨过街中翻滚的一根木条,朝对面的客栈走去,印飞星二人小心地紧跟其后。那栈中仍有一丝灯火,虽然隔着窗纱更显得飘忽。
  “店家?”他伸手扣门:“我们到镇上时天色已晚,您这处是打烊了吗?”
  房中无人应,东方纤云要再扣。
  突地那房中豆大烛火噗地一熄,三人俱是一震。
  良久屋中传来人声,嘶哑粗粝:“年轻人,这里晚间不做活人生意,你们快走吧。”
  东方纤云被这话中意思说得头皮一麻,还要再问。
  突地远处撕出一道尖利惊呼,女子的惧极的声音在这夜中就像是拿钝了的刀口在磨石上下了死力推。
  三人互视一眼,迅速离了门朝声响传来处跑。
  街道上仍旧空荡,倒是道旁的民居中那点微光像是被这叫声一震,全熄了。
  拐过几道街角,嘈杂响动声越发靠近。东方纤云抬头望去,那处是城中弃置的庙宇,年久失修,看来已破败不堪。几个女子从庙中惊惶跑出,看衣饰,正是方才所见峨眉仙宫人。
  约是进镇之后寻不到住处,才来这边破庙里落脚。却不知现下是碰上了什么变故。
  破庙一头突然传来砖瓦碎裂声,一条黑影从屋顶破洞蹿出来,肩上还伏着一条身躯。
  门口一女子朝那处一指,大喝道:“芙蓉师姐——在那边!”
  院中跃出个女子,朝那处一瞥直追过去。
  黑影略一回头,肩上那具身子顺着力道软绵绵地晃荡,不知是没了意识还是怎的。
  印飞星摸着剑柄看向东方纤云。他略一点头,对方便腾地窜出去,跃上房顶追过去。
  自己的储物戒丢在秦家了未找回来,东方纤云自怀中摸出一物交给算天:“这个可用于防身,你别过去,小心一些。”
  黑影一路朝着镇外林子里窜去,其中林木茂盛,若是真让他进去了,怕是再难寻其踪迹。
  当先那芙蓉看到林子时犹豫一刻,干脆停下脚。
  东方纤云心中一叹,她只需上前阻拦片刻,自己二人便能将其截住。他脚下不停,仍朝那处去。
  后面跟上的少女追上师姐,跺脚道:“芙蓉师姐——你怎么让那精怪走了!”
  女子一抚裙摆,摇头道:“方才那情形你也看见了,这么长时间五师妹她早已没救了。现在追过去也无济于事,说不得还会将我们的性命也搭进去。若不是算天私自离宫,我们也不至得在这处落脚。”少女还想再说,被她阻住。
  她朝黑暗中两条人影望去:“那两人是谁?”
  印飞星见那黑影已入林子,左手翻转射出一道水箭,脚下猛踏迸射出去。
  黑影朝右侧一转躲过,哪知来人一击不中,又踩住树干一记浪里寻花转回。他朝后急转,正遇上东方纤云一剑。
  眼见要被瓮中捉鳖之时,黑影突地身子一软,跟没了骨头似的向下一滑溜。枯叶被嗤地扫起一片,他堪堪从剑影缝隙里钻出去。
  黑影肩上所负女子噗通摔在地上,东方纤云上前查看。
  只见女子衣服前襟已被血液浸透,暗红一片,脖子上一道口子深可见骨,双目圆睁,面色灰败,显然已经回天乏术了。
  他叹息一声将女子双目阖上。
  进林子的小路一阵响动,约是峨眉仙宫的人又追了进来。
  印飞星那头已追将上去,步步紧逼。饶是那黑影身形灵动,仍被压制。
  将要一剑击中那黑影面门时,印飞星却竟手下一顿。
  黑影窥准机会,咆哮一声,张嘴就朝他袭去。
  东方纤云心中一跳,口中喝一声冲将过去。
  却见白光一闪,一物自一侧射出,直击黑影面门。
  却是东方纤云追来前给算天防身之物。
  黑影惨呼一声,身子一滑,钻进树丛中。草叶窸窣一阵,东方纤云追上查看时已不见了。
  此刻听得少女一声惊呼:“五师姐——”
  她冲上前去扶住那尸体,见其惨状又是一惊。
  峨眉仙宫的人陆陆续续赶来。
  年纪稍大的那芙蓉上前来,看着正收剑的印飞星,喝道:“你方才为何放走那妖邪?”
  印飞星面色不善瞥她一眼,冷哼一声。
  一旁一女子见气氛不对,上前劝道:“师姐,这三位侠士应该都是碰巧遇上,才来援手的。”
  芙蓉摇头道:“木槿师妹你不知。方才我们在进镇的林中我便隐约觉得有人尾随,因不愿打草惊蛇才未出声。哪知……五师妹竟在庙中惨遭毒手。”
  她环顾四周姐妹:“方才他分明有机会擒住凶手,却在关键时刻收手放他离开。且看他出手气息,怕与魔修脱不了干系!”
  印飞星做魔修倒也算得上熟稔,当下冷笑提剑:“那你要不要试试来除魔卫道?”
  芙蓉知他二人身手不错,方才出声也只是不愿被姐妹责问为何不立即去追那凶手,此时被这话一噎,当即不再接话。
  算天已自树后走出,隐在二人身后低着头,不作声。
  东方纤云上前一步揖礼:“我们三人只是途径此地,听到有响动才前去查看,若是诸位怀疑,我们这便离开。”
  语毕也不等这群峨眉仙宫之人再说,拉着二人就往林子外走去。
  笑话,不提算天不愿暴露身份,单看这群人就是个麻烦,若是与她们一道,不知道还要卷入什么事里。
  身后众人纵有疑虑,已有一个同伴身死,也不敢再追,只有先行安葬。
  只听其中一女子道:“若不是算天偷偷离宫,我们早就过了这处,也不至于再遇上这事。”
  芙蓉道:“峨眉仙宫宫规森严,又是祭天这等大事。若是她真将祭天一事都错过了,宫中留这一天道使者还有何用!”
  余下语声都渐远去,东方纤云暗暗去瞥算天神色,却见她无什么表情,眸中似覆了一层薄冰。
  身侧呼吸有些凌乱,又似有压制,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东方纤云有些担忧地转过脸去。
  印飞星拧着眉头,唇微张,脸色有些发白。
  “飞星,方才……没事吧?”
  印飞星抬起眸子瞥他一眼,半晌才吐出一句:“那夜里血祭阁那魔修一击有些诡异。”又转而打量他脸色。
  “你无甚感觉吗?”
  东方纤云摇头。
  他被那魔修一击掀下练剑台,只觉那一击力道十足,出了些内伤,到现在却也好得差不多了。
  “可是伤到了要害?”
  印飞星摇头,只深吸一口气不再言语。
  几人赶回镇上时,镇中却反常地有了光亮,更有人声嘈杂,听得最明晰的是妇人的抽噎哭泣声。
  三人徇着声音加快脚步,到镇中一块空地。
  周围好些房门开了,镇民提着灯打着火把聚在场中。
  一个三十余岁的妇女扑在地上,怀中抱着一男孩的身躯,嚎啕大哭,口中断断续续念叨:“娘让你晚上不要出门啊……你怎么就不听话啊……”
  那男孩约摸十岁,一件粗布褂子被血浸湿一小片。脖子上偌大一个伤口,却不再流血,似是已流干了。一双大眼正正瞪着东方纤云所在。
  他心中一怵,又同情这妇人,无奈叹息一声。
  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中年人,一件经商人的长袍皱巴巴歪扭地罩在身上。
  他脸色煞白,开口喝问:“有没有人见到我女儿?有没有……”
  被问到的围观村民皆是摇头。
  东方纤云皱眉,低声询问身边一中年汉子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看他一眼,一个大男人竟有些惶惶地避开了些。
  东方纤云正觉奇怪,肩上突地有人拍打,惊得跳转过身。
  他身后站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须发已花白,一开口,那嘶哑苍老的声音便教他认了出来。是那客栈的掌柜。
  “年轻人,你们几个外乡人不知道。”他捋着胡子叹道:“这安平镇……可不安平啊。”
  这老人这么说,想必是愿意把这事告诉他们的。
  东方纤云正想问话,却见一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从街角缓缓走出来。
  人群突然就安静下来,只有那抱着孩童尸体的妇人还在嚎哭,连那找女儿的中年人都面色灰白地噤声。
  拐杖敲打石板的笃响幽远单调。
  老妪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滚动着在漆黑的街道上逡巡,口中喃喃自语,面上褶子开合。漫天飞的黄纸扑在她身上却也不管,径自走过了这一条街,消失在拐角的黑暗中。
  围观人群这时才发出些响动,有同情叹息的,却也有像见着了什么晦气东西似的匆匆避开的。
  老掌柜伸手一扯东方纤云衣袖,示意他们跟他走。


  好几天没有来更新……发个小公告#(哈哈)
谢谢追文的妹纸们#(乖) 。首先高亮,我不会坑的【正直脸】,就算要断很久也不会坑的ORZ。
上一篇文憋了一年半全写完才放出来QAQ,这一次因为没忍住,写一半就发了,所以更新时断时续地QAQ。
这篇文16夏天完成大纲,开始写,完善一些细节,然后放了几个月,寒假又开始。
原本打算寒假写完,结果因为某只番茄太懒,导致闲得无聊的时候都被浪费了ORZ,之后会开始忙。
现在存稿只写完了十五章,所以十五章之后的更新会比较……久……不过肯定不会坑【写完大纲写完一半还坑是非常……痛苦的,文都是亲儿子】
如果有喜欢这篇文的妹子的话,希望偶尔想起来瞄一眼就好啦#(太开心)

【大二】看石作玉10

第十章 有种恩,最难消受美人恩
 
  月光下人影自房中溜出来,怀中已抱了一物,朝山门处奔去。
  逍遥门没落已非一日,又是深夜,来人左拐右绕避开外门弟子处所,一路竟未撞见一人。
  丹房,练武场,剑阁,大殿……
  山门处石柱已可隐约望见。
  夜风在疾驰中刮擦面颊,却蓦地乱了节奏。晃荡的急流中传来细小破空之声,逐渐加剧,撕作尖啸。
  人影突地脚下急急一顿,身子一个后仰折过去,正正躲过侧前当胸一击。
  不待咆哮风声收住拐回击,人影干脆就着姿势一个铁板桥朝后一躺,随后一记鲤鱼打挺跃起,不管不顾朝前冲去。
 
  “天道使者?倒不如做个江湖骗子有趣。”算天抚去耳边碎发,淡淡道。
  东方纤云笑道:“既如此,你为何还想做这无趣之职?”
  月在她颊上撒了一层轻纱,朦胧飘忽,随目光茫茫无落处,更加看不真切。
  良久,算天指尖划过下摆,再度撑在石面上,嘴角延出一个淡薄的弧度:“不想啊,我从来都不想的。”
  她面容沉静时本似静水湖泊,沉寂平和,此时笑中带了半分怅半分恨,却顿然灵动几分。
  东方纤云微微一怔。
  算天转过脸来,缓缓道:“你不是想知道十五年前之事吗,我便告诉你。”
  “峨眉仙宫供奉天道,以天道使者为尊。但天道使者却不是时时都有的,有时甚至数十年出不了一任。”她以指尖抚着石间纹理:“而选出天道使者凭的,不是武艺或智计,而是要能给出天道的预示。”
  “我师尊便是天道使者,上一任算天。而我却因先天不足不能习武只能修习轻身之术,是宫中同龄人里最不被看好的人选。我亦期盼过所谓奇迹,只为不让师尊失望。”
  算天嘴角勾出讽刺的弧度,在这夜中寒意里几乎要冻成冰:“天道当真待我不薄。”
  “五岁那年,师尊出外祭天时,我看到了第一次预示——修仙界的一场浩劫与,”她停了停,一字一顿道:“师尊的死讯。”
  东方纤云瞪大眼。
  “那一日我才知道,天道使者可以没有,却绝不能同时出现两人。”指尖抓进石缝里,殷红染在雪白的指尖。
  她轻声嗤道:“可笑我从未求这一职而只求师尊安好,却得此失彼。天道使者一称,世人所谓之造福苍生,何其荒谬。”
  夜中空寂,只余山壁中淌出的细流沿着石峰汩汩延下的水声。
  冰冷沿着手指蔓上,逐渐僵硬。
  突地指尖碰上灼热的温度,随即被牢牢包覆其中。
  算天微微一抖,亦僵住了。
  “若不愿,便弃了这名号吧。”
  她侧头看去。
  身边人屈膝,手臂轻环住一条腿,另一条腿闲闲晃在空中。他仰面对月,目中淡静却有星光盈溢,额发被夜风扫得零散,发尾当风,竟有逸然乘风起之感。
  “峨眉仙宫不也多年出不了一任算天吗,她们且百年之后再去迎新任天道使者罢。”
  东方纤云另一手把玩着一枚石子:“以后你叫张算天,李算天,哪个名号不都是你?”
  “只若是日后你要做个江湖骗子,四处坑蒙拐骗。”东方纤云侧头看她,唇边笑意明朗。
  “便带我一个罢。”
  风轻抚,山壁间奇香漫溢。
  算天抽开手指攥紧了低下头去,虽如此,却仍觉指尖僵硬被热意融得化了开去。喉间轻震,有轻巧的字句待要跃出,却又迟迟阻滞,似有千斤之重。
  院中突地传来人声,靴底笃笃踏过屋脊,随后跃然而下定在庭中。
  壁上二人齐齐低头望去,一时皆是瞠目。
  来人,或者说印飞星,甩手将所拎重物扔在石板上。
  平沙落雁式着地的重物惨呼一声,口中连连讨饶:“飞星,你轻点。”
  算天面无表情转头看身侧不知何时摸出怀中油纸包,正啃着油酥饼的,语中不见情绪:“东方纤云?”
  “东方纤云”探出舌尖舔去唇边碎屑,盈盈一笑,突地将纸包一丢,再度伸手过来。
  算天一怔,下一刻已被一只手拦在腰间,轻轻一带便让二人自石上滑下。
  风仍轻,人飘然,转眼已落至地面。
  他松手探到耳后,缓缓揭下一层通透胶皮。
  手上结了个法印,左右一晃首,一袭长发逐渐转蓝披散至腰间。
  一旁原本还怒气上头拎着剑的印飞星懵懵睁大眼:“师妹?”
 
  “大师兄说有盒子的下落,想独自去寻,便找我帮忙,打算将你支开。”
  四人坐在内门弟子处所旁的一处小亭里,面面相觑。
  逍遥星河朝愁眉苦脸的东方纤云一摊手,示意不是自己没援手,只是他太过不走运。
  逍遥门为防弟子私自下山,飞行法器都是回山后便要存回库房中。不过库房看守懈怠,要将其拿出不是难事。只可惜他要出山门时好巧不巧被练功归来的师弟撞上。
  “盒子……”印飞星皱眉,又瞪大眼:“他将盒子的事都告诉你了?”
  咬着余下酥饼的东方纤云朝后缩了缩。
  少女状似无辜:“我只是告诉大师兄说,若是他不说这究竟是为了何事,那我便将他要下山一事报给哥哥。”
  逍遥星河早就允准下山寻盒子一事,禀报与否并无两样。东方纤云这般夜里出走,要躲的是自己。
  魔修之事,果真无法介怀?
  印飞星面色渐冷。
  一旁算天放下茶盏问道:“易容是以面具掩去相貌,你是如何将声音也仿出的?”
  逍遥星河眉梢一挑,笑道:“那算什么。若有必要,我不需面具也可改换相貌。”
  算天微微一顿,忆起她方才所持法印,颔首道:“修仙门派中原有一门易容法术,因偏门难修而逐渐少人知晓,今日倒是得见。”
  逍遥星河忆起方才崖上之事,却是一僵,难得住嘴了。
  东方纤云二人见此都是了然。修仙门派最忌绝学传出,更是严令门下弟子不得修习其他门派法术。
  只可惜他二人这次却料错了几分。
  印飞星沉吟片刻,朝东方纤云道:“你说有盒子下落,便说说盒子在哪罢。”
  拍手抖落碎屑,东方纤云皱眉道:“我并非是知道它下落,只是隐有些……线索。”
  他犹豫着朝亭中三人投去一眼,又转向印飞星:“飞星,你也察觉邑云山中那帮玄铭宗弟子有些不对吧?”
  “最初在树林之时我都还怀疑他们只是那帮玄铭宗外门弟子请来门中高阶弟子帮忙寻仇,但甫一交手便察觉这两帮人实力天差地别。后来那些人着实太过训练有素目的明确。玄铭宗没必要为了个无名的盒子和几个无足轻重的外门弟子便要对修仙同道的逍遥门内门弟子赶尽杀绝。”
  印飞星缓缓点头。
  那帮人自然极其可疑,但可惜来路不明。他本想哪日再找逍遥渡影问问有什么人知道这盒子在逍遥门手中,或是这一路上本要防的是何人。
  “我原本还毫无头绪,”东方纤云继续开口道:“直到那日在瀑边水潭,那领头人怀中落出一块令牌,其上有叶片纹路……”
  印飞星突地出声打断他:“可是枫叶?”
  东方纤云一惊:“我只在慌乱中觑见一角,不太确信,但的确像是……枫叶。”他还道那时印飞星已神志不清,竟连这都能注意吗。
  印飞星看他神色,嗤笑道:“我没看见那块令牌。”那时他丹田内气息冲撞,腹内脏器都似搅作一团,疼得神志不清,哪里还能分心注意旁的事情。
  他向前倾靠在桌上,凝眉道:“那日比武之时我曾见到东方家二人兵器上有枫纹。而那日夜中去秦府中寻你时,我与算天曾在书房遇上东方逸。”
  算天回忆道:“那时房中一片漆黑,却有声巨响。我们去窗旁向里探视,正见到东方逸捡拾地上的盒子。你出声后他才急急出来,似是怕人发现。”
  印飞星道:“东方家这二人去秦府大约是知晓了魔修之事,要去除魔,再不济就是去抢亲,也该先去新房厨房,怎么也不该去书房。”言罢又嗤笑一声:“还是你东方家已经要靠打家劫舍过活了?”
  东方纤云讪笑。
  “东方逸此人我曾有听闻。”逍遥星河亦开口:“这人行事颇为狠戾,只出江湖这两年来便为东方家铲去了不少对头。于这人,是绝不会将到手的宝贝交出来的。若如大师兄所说,他轻易将东西交还,便更为可疑。你们又说才出秦府不远便被那队人遇上,那他便是为了……”
  “杀人夺宝,毁尸灭迹。”东方纤云皱眉道:“就算事情败露了,我们要算账也只能找上玄铭宗。”也正因此,那领头人本有犹豫,却在令牌掉出后决然下了死手。
  “若是为夺盒子,竹翁一事……是否会是东方家嫁祸?”算天突地开口道:“他们做这事也不是一次了。”
  东方纤云一愣,抬首见她目光直直逼过来,冷意刀子一般割裂空气。
  “我觉得……应当不是。若当真是东方家之人所为,他们大可嫁祸到飞星身上,而不是这般毫无准备,还将事情扯到了毫无干系的血祭阁。”东方纤云在石面上敲打手指:“且那日我在院中站了许久,当真未有觉察逃窜打斗声。”
  何况以竹翁的功力,东方家那二位还差了许多。
  “是吗。”算天缓缓收回视线。
  此事当真太过扑朔。
  看洞中打斗痕迹,气劲大到轻易刮碎石壁。凶手第一击的确可用偷袭的招数,之后却是实打实地与竹翁打斗。纵使竹翁已负伤,来人也该是不弱的身手。而竹翁身上的伤口,从小到致命,竟都只是明器暗器,那这凶手该是强到了何种地步。
  缈月阁阁主亦在半个月前惨遭毒手,莫非……
  逍遥星河道:“无论如何,此事唯一的线索只有东方家。我们便去东方家一趟,就是找不回盒子,至少也能有些收获。”
  其余三人点头。
  东方纤云突地反应过来:“师妹你也去?!”
  少女笑靥如花:“是啊。”
 
  东方纤云本想着已是深夜,还是早些回房注意明日再做准备。哪知其余三人倒都像先通了气般,一致决定现下就去找逍遥渡影,当即出发。
  东方家虽成名久,今已没落,但其族地却少有人知晓。要是他一跑,这三人就真得在逍遥门干等着了。东方纤云叫苦不迭,这下他就是不想跑了也没人信了。
  一路从弟子房走去练功大殿,印飞星一路提着剑落后东方纤云几步,目光扫得他脊背发麻。
  两个姑娘家走在前面。
  逍遥星河从房间拎出一盏提灯照明,算天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练功大殿前是平日里弟子修习剑术的空坪,四周有立柱,其上悬铁链,勾通四方,缚于大殿檐角。
  坪上此时空荡无人,静寂无声。大殿顶处高耸,隐有灵光闪烁,一旁便是一抹孤月。
  四人走过中间平台,便要上进殿的台阶。
  逍遥星河一只靴已踏在阶上。
  忽地云影遮了月光,黑霾覆了靴面,铁索轻沉。
  哗啦一声脆响,食了月的天狗已自上骤扑而下。
  逍遥星河突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束了重物一般,动作沉重艰涩起来,任她再如何用力也不能快上分毫。
  风声已到耳后。再慢一分,再慢一分便……她心中狂跳。
  斜里有手推在她腰间,随即整个身躯压上来。
  她已转过了头去。
  原是一条人影,浑身上下裹在黑布中,连唯独露出的那双眼珠子都看不分明。
  人影此刻正执一柄短刃朝她扑将过来,刃口于她已不过一尺。
  算天觉察这一击不过比逍遥星河早了一刻,且还是因朝自己脑后来的暗器罡风,揉身躲过时瞥见那边状况,只得合身扑上来。
  此刻周遭暗器跌落的当啷声才清脆起来,与算天一同在地上翻滚几圈的逍遥星河撑起身子抬头,顿时面色煞白。
  另一击已袭来,算天只得拽住她胳臂朝一旁避去。
  此刻方才被暗器绊住的东方纤云二人已自后方赶上来,双双执剑朝来人击去。
  四处灵气突地动荡不堪起来,竟带得空中稀薄雾气翻搅,聚成了黑云。
  “愣着作甚么!”算天低喝道。见逍遥星河仍仰面看着屋顶,面色难看,她亦抬头望去。
  只一眼便知为何。
  这处大殿中设有结界,因此虽殿中窄小,结界中却另有一方天地。
  修仙同道中修习结界术这一类偏门法术之人甚少,其效用与施术之法却各有千秋。逍遥门这类供弟子修习甚至突破瓶颈的便是其中一种,与这房屋相生,由四周立柱结阵所撑,命门便在屋顶正中灵气汇聚处。
  此刻灵光已散,想是阵已破了。
  逍遥星河白着脸朝前几步:“哥哥……哥哥他现下在里面。”
  结界已破,本在其中的逍遥渡影此刻便回到了殿中,若是处于关键时分受到打扰,后果不堪设想。
  印飞星见人影直朝殿门而去便知其意,当下一招流星赶月起剑直追。
  东方纤云轻功更快上几分,趁来人被阻住片刻的功夫已腾身一跃,挡在殿前。
  来人见去路被封,旋身就是一把暗钉撒出来,随即朝东方纤云攻去。那暗钉数虽多,势头仍旧不减,粒粒破骨钻心。
  东方纤云几人俱是面色陡变。
  见东方纤云将要招架不住,印飞星一招月白拌晨星道道击落暗器逼上前去,俯身一记童子迎宾直扫下盘。
  压力骤减,东方纤云寻出空隙躲去杀招,劈剑封住前路。
  来人跃身躲避,谁料正对上底下窜出的朝天一柱香,只得顺力道一跃而起,翻身立于一侧柱上。
  此时逍遥星河已缓过神来,抽剑出鞘朝打斗处去,提气喝道:“算天——我与大师兄他们先行抵挡,你进殿去稳住哥哥状况。”
  算天点头,欲回头朝阶上跑。她不会武,却通晓灵力,此番安排最好不过。
  她甫一转身,却陡觉背脊一凉,如同被饿狼盯上的兔子,整颗心冰凉地沉下去。
  打斗声被突来的空寂拉扯得细而远,脚下无声的步伐像是踏在水中,迟重凝滞。
  分明殿门在缓缓靠近,她却觉得身躯朝后陷下去。
  黑,沉,寂,仿佛其余人都从未存在,只留了她一人。
  惊恐被扼在喉中,叫不出声。
  突地一只手抓扯住她的手腕,然后将她狠狠拽出这漩涡般的死寂。
  肩膀撞在地上,痛觉在一瞬间回归。抬手看到阶上插着的那把脱手镖,她才觉察自己那一刹间竟出了一头的冷汗。
  转头看,逍遥星河正喘着气抓扯她起身,甫一站定就朝外跑,手上换了姿势,十指相贴。
  “你也愣住了?”对方不忘回头调笑,但就脸色来看她自己也笑不出来。
  身后东方纤云已闷哼一声飞出去落在台下。
  黑衣人一经脱身便朝逍遥星河二人而去。
  印飞星手中剑已被震落,暗骂一声,脚下不停直追而去,手中捻印祭出水行剑决。
  几柄通透水剑在空中排开,随后尽皆朝人影袭去。
  黑衣人终是脚步一顿,转身急掠,右手出掌。
  印飞星未料到对方去而复返,睁大双目,却收不住去势,只能抬手相格。
  谁料那掌法倏忽变换,斜斜朝上化去格挡,生生击在胸口。
  掌一近他已知挡不住,只得运气相抗。一掌击上,只觉一股气砰地裂去护体真气钻入骨骸,当即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东方纤云擦去嘴角血迹撑身起来,却见那黑影已直朝快逃出练剑坪的逍遥星河二人掠去,那速度比之方才缠斗之时还要快上不少。
  那指爪已快贴近算天背脊。
  “小心——”
  电光火石间,众人却觉周身灵压陡然一敛,大殿那头猛地一重。
  来人目光一闪,手中势头仅是微微一缓,又往前去。
  他手上力道何止千钧,却不能再向下圧去毫厘,反而一分一分被迫抬起。
  他腕下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覆于其上的衣袍翻飞,盈出些许深蓝光晕。
  四人竟似有一刻顿住,算天被向前拽去,站立不稳,逍遥星河惊惶回头,黑衣人被迫抬腕,而抓住他的手之人正是本该在殿中闭关修行的逍遥渡影!
  下一刻逍遥星河已与向前扑倒的算天跌了出去,口中惊呼:“哥哥——”
  逍遥渡影凝眉不言语。
  黑衣人已知此一击作罢,手腕一翻急退几步,与静立场中的逍遥渡影对视。
  逍遥门副门主负手在后,面色肃然,突地周身气息暴涨。
  黑衣人双目猛睁,退步旋身,几道泛着幽光的影子倏然爆射,其上魔修灵力暴涨。
  逍遥渡影朝算天二人处急掠,袍袖一掀,铁器笃地撞在绸布上叮当坠下。
  黑衣人却不趁隙追击,脚步一转已朝坪外逃去。
  东方纤云携剑要追过去,却被逍遥渡影喝止,只干脆收剑去台上将已缓过气来沉着脸的印飞星扶起。
  逍遥星河二人亦迅速起身,聚到逍遥渡影身侧。
  “师叔,看那血祭阁暗器,方才之人怕与杀害竹翁夺盒子的是同一人。”东方纤云沉声道。
  却见逍遥渡影只一摆手,不言语,朝殿中行去。
  东方纤云微微一愣,眉头微皱,只紧跟着师叔朝阶上走。
  修行大殿的殿门不知何时已大开,殿中烛光映得人影微晃。
  逍遥星河快步跟上:“哥哥,我们找到了盒子的线索,除去这行踪诡秘的黑衣人,怕还与东方家有关。我想要同大师兄一同下山去寻……”
  她话未说完便愣住了。
  逍遥渡影只踏入门槛一步便颓然倾倒,周身气息大乱,噗地一口血箭射出,染了地上一小块绒毯。
  几人惊呼一声。东方纤云似早有所料,当先一步将其扶住。
  修行突破之时必定天有异象,哪会同方才那般猛地敛住气息。算天在惊惶之中并未察觉,但就连自己这等修为的人都能转念想到,那黑衣人又有多大可能看不出。是当真太过慌乱一时疏忽,还是另有顾忌?
  他心头犹如乱絮湿水,交缠混乱。
  逍遥渡影行事称得上是妄为跋扈,平日里又是一副自得的模样,逍遥星河哪里见过他这般情状,当下只能抓住他手,说不出话。
  逍遥门副门主凝眉望了自己唯一的妹妹半晌,终于叹出了这十五年来继接手逍遥门这个烂摊子之后的第二口气。
  “恐怕你哪里都去不了了。”
 

【大二】看石作玉9

  第九章 有种信,不言而喻
 
  东方纤云下意识脱口唤出,却见对方一抖,转身便朝石室外飞掠出去。他急急拔腿跟上。
  “飞星——”
  月色下白影掠得飞快,眨眼便要消失在林间。
  比往日快上不只一分,东方纤云提起全数内劲也要被落下,正在惶急之时,丹田中却像有清流涌上,甘润浑厚,正是那股时有时无的灵力。
  他精神一震,亦担心这灵力又突地消失,用了猛劲追过去。
  印飞星被他扑倒在地的时候他还有点懵,只得用体重压住对方的挣扎。
  “放手——东方纤云,放手!”印飞星左右挣动,奈何东方纤云下了死力压制,他被紧紧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狠狠瞪他。
  地上人目光狠厉,其中翻腾的俱是恨意,但不知是否是月光太过微薄凄迷,他却从其中看出了些委屈与恐惧来。
  心中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
  “放手——”印飞星曲腿想要踢上去,却在身上力道松开时怔在当场。
  “我信你。”东方纤云松开手翻身躺在一旁,喘口气,语声有无奈却无勉强:“你不用解释,我一直都信你。”
  信那些加害时的犹豫,信生死之间的回护,信幼时孩童仅是拿着糖葫芦的悦然一笑,更信自己的心。
  印飞星仰躺在地,咬着唇大睁着眼瞪着空中的月。
  半晌,绷紧的肌肉放松,他吐气道:“不是我做的。”
  “嗯。”
  “我必须离开。”
  “嗯。”东方纤云逐渐瞪大眼:“你……”
  印飞星拍着袍子冷笑着站起身:“这处居所只我一个魔修,且好巧不巧,偏是我们来了之后竹翁惨死。除你以外有何人能相信我与此事无关?”
  东方纤云急忙跃起身:“可现下离开便是坐实了罪名。且……你又能走去何处?”
  话音刚落,便见印飞星面色陡变执起剑,四周风声凛冽带动竹响,眨眼间四面已有四人合围。
  “不错,你们哪里也走不了。”
 
  “师父……应是死于半个时辰前,若是东方纤云所说不假,应是在他进入石室前片刻。”
  竹翁尸身仍然置于石室里间他倒伏那处,只是已阖上了眼,晋午正跪于其前小心查看。
  其余三个弟子虽神色各异,相同的却是目中悲痛。
  算天立于他们身侧, 面上仍无什么表情,只攥紧了手指。
  那日不过一句戏言,谁知一语成谶。
  最初是晋暮当值,照常巡视一遍房舍四周。山中灵兽甚多,其中更有性情暴戾的,因此虽有竹翁这般人物威慑,却也不得不防。他觉察今夜山中死寂不似往常,怕有异变,便朝竹翁闭关处来,却正瞧见东方纤云朝竹林中掠出去。不待追出去问个究竟,却又发现石室房门打开,急忙入内查看,谁知……
  他们几人只晋午懂些医术,此刻从竹翁已发黑的伤口中勾出一枚细小铜钉:“这暗器似是血祭阁的透骨钻心,灌注灵力后便锋锐无比,割肉破骨易如反掌。”竹翁身上仅是入肉,只是因其功力高绝,不至死,但其上又带毒。
  一旁晋夜面色惨然:“我知道那血祭阁,最善用毒与掌法,但这般暗器不过是对付寻常修仙人士,以师父的功力,又怎会……”
  竹翁身上相同的伤处还有十余处,致命伤在心口,亦是暗器,不过却是一只脱手镖,直穿透了胸口飞出钉在石壁上。照力道来说绝不可能,应是竹翁先被其打在胸口,再被人巨力拍打或踩踏其上使其穿透出去的。
  晋暮突地拔了剑出来,直朝嫌犯那处逼过去,还未迈出几步却被晋辰伸手拦下,当即咬牙以剑横指:“师父虽刚出关功体不稳,却也绝不可能败在一般魔修手下。看那几枚暗器,定是趁师父不备偷袭才能得胜。若不是他,还能有旁的魔修能做到吗!”
  他又朝印飞星那边喝道:“若说东方纤云夜中去找师父是因其嘱托,那你又为何出现在那!”
  东方纤云二人自林间被押回来,因怕其变故,不仅印飞星,连带着东方纤云也被下了禁制,此刻他只能站着不动转头去看一旁的人。
  印飞星白着一张脸抿唇不言。
  晋暮当即更怒,提了剑就要冲将过来。
  东方纤云心中有些恍然,刚要出声,却见人影一闪,一直站着不动的晋辰朝这边过来,直奔印飞星而去。
  印飞星冷笑一声,待要不惜两败俱伤震开禁制,却见来人两手空空,剑未拔连掌式也未摆,一怔之下被对方抓住一只胳膊。手上一空,却是储物戒被夺了去。随即又被探入衣襟与袖间缝袋。
  其余几人皆是一怔,冲出去的晋暮也顿下脚。东方纤云看着师弟怔愣地被人“轻薄”,要出口的话堵在喉间,颇有些不是滋味。
  “应当不是他。”晋辰在印飞星恼羞成怒之前收了手,上前几步将那枚戒指递给三师弟:“储物戒其中空间俱是灵力所铸,因此纯然魔修的器物无法放入修仙人的灵戒。他身上亦无暗器。”
  晋暮接过那枚戒指,查看后仍是摇头:“此中还是太多疑点,他可将魔修灵戒或多出的暗器弃于林间,不能就此断言。且邑云山中布有法阵,不得动用飞行法器。若是东方纤云所说属实,他在师父出事时就在附近,怎会半点没有察觉?我看他也脱不了干系。”
  此刻却听得那边晋午高声唤几人过去,其声激动以致不稳。
  他扶竹翁尸身躺于一侧,又执起一颗灵珠伏至方才的位置。
  只见石地上赫然有以血书成的小字,断断续续,仔细观察之下,却能看出是个“祭”字。
  晋夜趴下身去,朝那字看了半晌,抖着声道:“真是师父笔迹!”
  “血……血祭阁!”
 
  翌日,竹翁徒弟四人又将附近搜寻了一番,并无魔修暗器,也无更多的蛛丝马迹。虽不能顺藤摸瓜,却也让印飞星的嫌疑减轻了几分。
  只是,若当真是魔修探明了情况伺机前来,那便更糟。要知邑云山一带占地极广,居所又在深处,要找到这处须得费一番功夫。且竹翁何时出关这事,也极少有人知道。
  近几年魔修隐有异动,竹翁无疑是修仙人一大助力,若是魔修刻意谋划,那修仙界便要有大劫了。
  四人寻时间将竹翁葬在山中。晋辰又找上东方纤云三人,言道他与晋午晋暮三人须前往各大修仙门派知会此事,要他们与晋夜留在此地。
  这无疑是变相的怀疑与软禁,东方纤云拦住要开口的印飞星:“那盒子是师叔交付我们拿来这处,现下盒子丢了,我们须得返回禀报。”
  晋辰凝视东方纤云半晌,只留下一句话便离开:“若是师父之死当真与你们有关,此事便要算在逍遥门头上了。”
 
  此刻站在逍遥门门前,与离开竹林居所不过一日之隔,因着有人带路,出法阵范围之后便迅速回了山。
  只是直到此时东方纤云才意识到一事:“我独自去找师叔便好,飞星你和算天姑娘就别去了。”
  印飞星一怔,随即抱臂冷笑道:“你怕我魔修身份暴露?这些年来你可有察觉过?”
  东方纤云还要说什么,却被算天打断。
  “若非刻意将魔修灵气外露,或者作魔修打扮,练至一定境界的魔修便可将灵气敛住,不是多容易能看出的。这道理和修仙者练至金丹期后差不许多,他现在的实力绝对足以隐藏。”算天早已换了身装束,此刻着了一件杏黄绸布裙,微微抬眼:“我也去。”
  早说他对这二人无奈,只得答应一同前去逍遥渡影所在。
  沿途所见逍遥门中弟子反常地多,按理现在这时分所有弟子都该在修行才是。
  东方纤云找个弟子一问才知,与逍遥门交好的缈月阁阁主在半月前遇袭。
  缈月阁树敌极少,阁主他也是见过几面的,是个女子,结丹早,看来不过三十余岁的丰润少妇模样。平日里总是以手掩面笑得弱不禁风,实则功力雄厚,出手又够狠。如今出了这事,修仙门派俱是震惊。
  那弟子离开,他心中隐有不安,与二人一同急急朝着修行大殿奔去。
  扣门半晌无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算天不管不顾地伸手推开了门。
  殿中空荡无人,她却能觉察隐约的动荡灵力。
  东方纤云踏入殿中。
  他自知这殿中自有一处结界是供人修行,但他不知其中法门,就是知道,也不敢在这闭关的关键时刻打扰。正欲开口先离开,房中却巨震起来,梁上久积的灰尘扑朔往下落。
  这殿是逍遥门兴盛时所建,所用材质极好,能将其撼动的又是怎样的巨力,东方纤云当下骇得后退一步。却见殿中旋起暗光,巨大灵气汹涌而来,他急忙侧头到一边。再抬眼时,逍遥渡影仍如那日一般盘腿坐于殿中,双手结式,长发飞扬凌乱,显是到了比那日还危急的时刻。
  “师叔……”他顶着压力上前一步。
  逍遥渡影两手翻转压下,终于睁开眼来。
  “托付你们之事……”他睁眼瞥向下方几人,看神色便明白了几分,当下面色一沉。
  东方纤云上前,埋着头小心翼翼开口:“我们的确将盒子送到,只是……竹翁在闭关石室中被人杀害,盒子也……失踪了。”
  殿中空气一时凝结,闻得竹翁死讯逍遥渡影面上便是冷怒,又合上眼:“你知道该如何做。”
  饶是早知如此,东方纤云仍是心中一震,苦笑着埋首:“是,弟子这就……”
  一旁的印飞星突地上前,抱拳一揖,肃容提声道:“师叔,此事责任应在弟子身上,便只逐弟子一人出门罢。”
  瞥见东方纤云吃惊神色,印飞星心中嗤笑,他现在这种状况,迟早也要被逐下山去,倒省得东方纤云被拔了灵根逐出门去。
  东方纤云急急抬首:“此事罪责该在弟子身上。”
  逍遥渡影似是一惊,又敛眉喝道:“够了!你们二人……便一同吧。”
  若是别的倒也罢了,偏偏在这物上出了事端,而十五年前那般争斗残杀还历历在目。
  逍遥渡影再睁眼,见这二人似是默契一般低头不言语,念及他们今日所为有些怪异,却又思索不出什么。
  此时他才将注意放到一旁的杏黄衣裙女子身上,出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女子不卑不亢上前一礼:“峨眉仙宫算天,拜见逍遥副门主。”
  这下却当真令逍遥渡影有些吃惊。算天既为天道使者,地位极高,平日却也只呆在峨眉仙宫中,也免去遭有心人暗算。
  “天道使者为何来我逍遥门?”逍遥渡影沉吟道:“若我未记错,不久后便该是祭天之日了。”
  算天似是面色一变,却又只得那一瞬无从探寻,仍是淡淡道:“我在宫中时知晓此事,便下山来。这物若是出现,恐怕十五年前那场浩劫又要再现。若要找回那盒子,还得靠我身旁这位。”
  那桩旧事虽惨烈,却又相反甚少人知晓,但此时逍遥渡影却可放心她身份了。
  他沉思片刻,终究点头,冲东方纤云二人道:“我便再允你二人一次机会,将这盒子找回来。”又转向算天:“我须再回闭关去了,天道使者且先在我逍遥门住下。东方纤云,你且去唤弟子知会峨眉仙宫来此处接回天道使者。”
  算天微微一僵,却不再说。
  几人俱是点头,逍遥渡影又起手回到最初的式,转眼消失在殿中。
 
  夜深人静,正是杀人放火偷鸡摸狗的好时候。
  逍遥门作为一大修仙门派,虽近年来逐渐败落,却仍有弟子负责巡夜,只是没有旁的门派那么严苛。
  而按规矩门派中机要的地方低阶弟子是去不成的,因此法器库丹房与大殿等地只得内门弟子去巡。换句话说,只有叶昭昭。
  少年打着哈欠抹了抹眼睛,提着灯朝房里照了照。法器库里空空荡荡,除了几件飞行法器与寻常兵器便再无其他,除非副门主还背着他们在殿中铸法阵藏些什么厉害的神器。
  大师兄爱偷懒,二师兄忙修炼,三师姐行踪飘忽,他做这事都已做习惯了。虽说无什么实际效用,当作睡前散步也是可行的。
  叶昭昭叹息一声退出去,将门阖上上锁,沿着走廊继续朝前走。
  他离去后片刻,一条黑影小心翼翼自屋后拐出。
  黑影来到窗边,伸手将木窗抬起,四望无人后溜身钻了进去。
 
  东方纤云自厨房摸了出来,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手里捻着块酥饼,嘴里亦塞得满当,一路走一路掉渣。
  月色正好,就该是静坐赏月的时候。他来到弟子房外,轻扣了几声:“师弟,你睡下了吗?”
  房中漆黑,无人应声。他沉吟一阵,欲要推门进去。
  “逍遥门的大师兄便是做得如此无味,还要半夜出来寻乐子?”声音清冷如月,直直透过夜中寒凉空气响在他耳边。
  东方纤云身子一震,后退几步,环顾四周无人,突地猛一抬头。
  弟子房后是一处山壁,点点缀绿,潺潺流溪,其上零星散布着槭叶铁线莲和无名野花。
  女子坐在高处凸出的石块上,不向后倚在壁上,反倒以双手支着石面,探身出来。云履空空悬着,绣锦薄纱覆过鞋面,垂于两侧,将盛开的花瓣都作了陪衬。
  东方纤云吸了口气,目不转睛地盯了会儿,突地叹气,暗道一声抱歉,随即足下轻点,飞身上了石块,在女子身旁坐了下来,嘴角轻勾。
  “峨眉仙宫的天道使者却做得如此有趣,要下山来缓口气吗?”
 

【大二】看石作玉8

  第八章 有种愁,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石室在外看来不过一间普通屋子大小,进门之后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太多东西,只地上铺了一块毯子。内侧的墙上另有一道石门,竟是挖通到山里去的,想必那才是竹翁真正闭关的地方。
  竹翁此刻正盘腿坐在屋中,手中捧着那盒子,见他们进屋便挥手让他们过去坐下,一直带着的笑意中多了几分凝重。
  “逍遥渡影那小子是如何说的?”
  “师叔只说让我把盒子送到您这儿来。”东方纤云一愕,皱眉回想道:“路途中绝不能打开盒子,也不能弄丢。”
  竹翁闻言叹道:“原来如此。老朽倒觉得你这年轻人不错值得托付,他……罢了,他也是为大局着想。”
  东方纤云听得一头雾水,只听一旁印飞星问道:“这盒子的效用与来处不可说吗?”
  竹翁抚须摇头:“这东西的效用不可说,不可说。至于来历,你们却可以问问身边那小姑娘。”
  二人转头看去,算天微微抬了头,手指紧了紧裙角,却没有开口。
  东方纤云收回目光,犹疑半晌,终究开口问道:“有一事我不知该不该问。”见竹翁带点笑意的目光投过来,他继续开口道:“您在来路上曾提过这桩事似乎源自十五年前,但听几位高徒提起,竹翁您自十六年前便开始闭关,又如何卷入这事。”
  竹翁嘿笑道:“小子倒挺聪明。不错,老朽十六年前便不得不闭关修炼,直到一年后,几位老友找上门来。”竹翁敛了几分笑意:“要老朽毁去这盒子。”
  十五年前,几位老友。
  东方纤云突地忆起逍遥门真正的门主,便是十五年前受重伤,不得不交托门内事务于逍遥渡影,孤身闭死关的。莫非也与这事有关?
  “老朽当时正处在关键时分,只得约了十五年后再将东西送来。”竹翁翻动那盒子:“老朽于这盒子也知道得不多,却知不能将其打开。但这的确是仙家之物,且据说他们在这盒身上还发现了些东西。”
  他一只干枯的手握紧盒身,催动灵力。只见盒底缓缓现出一行字。
  轮回百世,不可脱转。
  东方纤云突地想起自己在逍遥门房中抓住盒子时那般触感,便该是这行字不错了。
  印飞星亦瞥见那字,心中隐有些道不明的感觉,出声问道:“这盒子若是打开便有灾祸?”
  “是也不是。”竹翁摇头叹道:“世上诸多事物其实并无好坏,纵这是仙家之物,其中所藏却也可能是灾祸。”
  他回神见几人皆面露疲色,开口道:“好了,你们这几日也着实辛苦了,便早些回去休息吧。老朽独自在这看看这盒子。”
  三人应是,皆起身朝外走。
  竹翁见一直未开口的算天走到门口,念起被找上时的状况,捻须打趣道:“小丫头,近日怕是有桃花劫啊。”
  算天一手抓住门,回头瞥去一眼,淡淡道:“老仙人,近来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几人行出石室,外头已是一片夜色。
  漫天星斗,皎洁朔月,清晰虫鸣,再有四处雅致房舍与山中景色交辉相映,活脱脱一副仙境。
  印飞星住得近些,当先回了房。
  东方纤云上前几步唤住要踏入房中的算天。
  “算天姑娘,我……”
  女子在月色中回头,裙袂随风起涟眼里却无波:“算天不是我的名字。”
  见东方纤云一怔,她继续道:“不过是一个名号罢了。”
  东方纤云试探着开口:“那你的名字是?”
  算天唇角延出一个微薄的笑,凉丝丝如夜中溪水:“当算天当得太久,我已忘了。仙宫里的人只当我是算天,修仙同道亦是如此,名字又还有什么必要呢。”
  这些话本不该说,只是这夜色与风景,诱得她忘了所谓的仙宫中四壁砖石下的规矩。
  她敛了笑意,抚弄着垂在胸前的淡色秀发。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十五年前,我五岁时第一次预示出灾祸,成为算天,那次事故便与这盒子有关。”她见东方纤云不言,又开口道:“我仅能预知出那里有大灾,却不能知道事情原委与具体的状况,你若还有疑问,我也无法。”
  却见俊朗青年在夜色中摇头,走近了几步,一张脸上失了平日里的轻与躁。
  “于我,你就是算天,不是一个名号,仅仅是你,是活生生的人。”
  算天看着那微笑一阵怔愣,再回神时东方纤云已道了晚安回房去了。
 
  接下来十几日,没有逍遥门每日的晨修,没有无止境的追杀,东方纤云难得地睡了几个好觉,都是日上三竿才打着哈欠扶着门摸出来。
  竹翁的四个弟子都有修行,不到饭点时见不着人,算天倒是能偶尔在竹林间遇上。印飞星却是闭门不出,他唤了几次也未把人唤出来。
  不提灵力相冲之事,就这几日辰午暮三人防备的姿态,以印飞星性格便会不屑与对方往来。只是也不须太过担心,以他们修为辟谷一段时日也毫无问题。倒是晋夜抢在了他之前,每日会送些饭菜去。
  要解决灵力相冲,便只有……
  没来由地想起那般双修的说法。他不是傻子,自然不能当真不懂,但对此也只能老脸一红。
  这日入夜用了饭,晋辰又将他唤去了石室。
  又见青年在石室前犹豫,东方纤云只安静等着。
  半晌后晋辰一皱眉,终是对他言道竹翁此次进阶还未稳固功体,问他们此来是否是要请援前去攻打魔修。
  见他否认,晋辰这才方才心来,冲他道谢离去。
  东方纤云踏入那石室,其中无人,只得再推开里侧那道石门进去,甫一进屋便险些被灵压逼退出来,待自己运了功之后方才再度进入。
  石室里间建在山内,比外间宽敞许多,却仍旧没什么器具,只四周洞壁上嵌了些灵珠,发出微光。
  竹翁坐在石室正中,此刻运转功力,双掌隔空压制着悬在空中的盒子,盒周看似平稳,实则粘稠灵气流淌,稍不注意便要炸开。
  东方纤云不敢发出大动静,只能抬着脚缓步朝里走。
  还未贴近,竹翁便睁了眼,笑道:“小子不用如此小心,老朽还不至被你那点动静分了心去。”
  见东方纤云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转回头看着面前的盒子,目光凝着不动,痴了一般:“说实话,这玩意儿可是个宝贝啊,要毁去它,老朽……却也有些舍不得。”
  听东方纤云只呆头呆脑地“哦”了一声,竹翁一张老脸上笑出些笑纹来:“这东西毕竟是仙家之物,早已生出了灵性,老夫也未有太大把握能毁去。你这几日先回去呆着,一个月后若是老夫还未出关,便来找我吧。”
  东方纤云听得心中一跳:“您——”
  竹翁嘿笑一声:“小子瞎担心什么,老朽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他说完又冲着东方纤云眨眼:“这样吧,老朽珍藏那几坛酒就埋在院子右边靠山那间房外的地里,你要是挖着了,就与你一坛。只得取一坛啊,可莫多拿。”
  被这么一搅,东方纤云哭笑不得地从石室里出来。
  他可没想去偷什么酒,来这里之前喝的那些还不够吗。走在路上,转念一想,又觉得仙境里的酒指不定味道要好些,脚下一拐便往那边去了。
  近山那间大房子这么多日来他还未去过,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但没有主人家的允许私自探进去也不好,便也不多想。
  来到中间的空地上,那处土壤果真比别处松动,有翻动的痕迹。东方纤云四处望了望,自篱笆边拿了把歪倒着的锄头,回来把土翻开。
  动手翻弄了半晌,总算见到坛子上覆着的红布,东方纤云伸手拨开四周的土,把坛子抱出来。
  四处打量一番,却连一张凳子也没有,东方纤云抬头看了看夜幕上挂着的玉盘,叹一声,提气跃上屋顶。
  抬手起了封,也没有杯子,东方纤云只有学着脑中那些个大侠的动作抱着坛子灌,没两口便被呛得满脸通红。
  人有仙人,境有仙境,却不知酒是否也有仙酒一说。
  但若是仙境里的酒便算是仙酒,那他日后都要敬而远之了。
  辣,一路烧灼口齿唇舌的辣,直滑到心肝脾肺里让整个身子在清凉山风中烫起来的辣,燃尽了他的整个身躯徒留下胸中茫然与空落,叫嚣翻腾。
  还不够,远远不够。
  琼液划过下颌咽喉,顺泽唇舌,沾湿衣襟,直至最后一滴消失在领口。
  还不够,它填满了他的胃却填不满他的胸腔。
  他还未醉,那孤寂与寒凉从未如此清晰,从这不该他归属的世上的每个角落每分空气浸入他四肢百骸。
  他却醉了,醉得在站起身时任坛子脱了手,砸在瓦上滚落下去。
  东方纤云仰面躺倒在屋顶上,随即惊愕地睁大眼睛,醉意全消。
  他听到背后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不是吧,就算这几日宽了心多吃了些,也不至于能砸碎屋顶吧?还是说这里的房子都是粗制滥造?
  没等他开始担心会不会哪日睡熟时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死,身下已裂开一个不小的洞。他腿上不吃力,身子一溜便朝下栽去。
  下意识想闭眼,却又因入目的景象而将双目瞪得更大。
  房中人面上闪过一丝愕然,伸手缓了一下坠力,便任由他翻倒在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东方纤云这么一下险些没呛住,撑着身哗啦啦坐起来。身下是片不小的池子,水温挺高。
  他记得听晋午提起过这山上有一处温泉,应是从那处引过来的水。
  也正能是因为水温,他脸上腾起一片红,直烧到耳根。
  “师……师弟。”
  方才那一下想是师弟觉出房顶有人,运气将其击碎。
  “我只是碰巧在这屋顶,我……”
  印飞星坐在池子另一头,震惊过后便无甚表情。
  他此刻未着寸缕,半跪起身水只盖到下腹,白皙的胸膛与流畅漂亮的腹肌露在外面,还淌着水,一张脸上也被蒸腾地有了血色。
  他听东方纤云开口方才朝这边挪移过来,不等他说完,一只手带着水捏住了他的唇。
  “既然都到这来了,便不要再装了。”
  印飞星一双赤瞳盯着他,薄唇开合:“双修。”
  两个字虽轻,却直挠在他心里。东方纤云惊得几乎要挣扎起来,却未想到红晕不全然只能是因为水汽。
  “你莫想多,我只需将正道灵气去除,你自然也只有益处。”印飞星眼里闪过红光:“日后我便是全然的魔修。你怕我,或者不愿意?”
  东方纤云摇头。
  他不怕,更不会不愿意。
  要印飞星这般人物一辈子不能运用灵气只能如同普通人一般过活,比要他的命更可怕。
  或者看着他找别人双修?
  东方纤云目中狠狠一沉。
  印飞星眯着眼微勾了唇角贴过来,不知是否因为魔修灵力的缘故,有些邪气,却更勾人心弦。
  软的,暖的。
  似糖,似蜜,似甜酒。不同的是味,同的是品进嘴里融进心里的味,让人想要吮吸舔吻着寻求更多。
  屋外突地传来一声唤,却是那小弟子晋夜。
  少年人脾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十几日便将他们几人初来乍到时闹得剑拔弩张的事忘了个干净。
  “喂,温泉疗养虽然有用也别在里面待太久了啊!别给晕在里边了!”他敲了敲门,不耐地伸手便要推门。
  东方纤云一惊之下几乎从水池里跃起来,又被印飞星按压回去。
  “诶,门怎么锁上了?”声音的主人喃喃自语:“方才送蜜饯进去的时候分明还是开着的。”
  抬眼看见池边瓷盘,东方纤云突地有些不是滋味,舌上的甜滋味在看见盘中甜果时成了苦,腌渍在喉头心间阵阵发涩。
  “我……我去开门。”他躲闪着目光想要从压制下起身。
  印飞星嘴角的笑勾得更加肆意,压在他耳边道:“我们这可是在做坏事,若是被发现,可是饶不过的。”
  柔软唇瓣扫在耳廓上,酥麻发痒。
  东方纤云心中一跳,这次不只是面上发热,全身都要烧起来。
  门上了锁,自然推不开。晋夜又试了几次,几乎要撞门了,才被印飞星出声唤了回去。
 
  水是烫的,人也是烫的。
  一室水汽混沌迷蒙,近在咫尺亦看不真切。
  他不傻。自小目光相交时的恨意,平日的争锋相对,一路来时几次故意弄丢盒子,树下动用魔修灵力时的绝决眼神,却又还有秦府夜中相救,洞中冒险动用灵力,水潭中生死相交的一吻。
  他却又如师弟所言当真傻死了,甘愿做个傻子,依然这么简简单单地活着,只要他也能好好活着。
  伸手搂住眼前人细瘦腰身,将轻吻落在他漂亮的锁骨上。
  但就算是恨意,又能匀我几分。
  你眼中看到的,我究竟是谁?
 
  站在院中望着房中的一片漆黑半晌,东方纤云才忆起印飞星已成了彻底的魔修。
  那日之后,他又几日未见到印飞星。
  倒是有一日竹翁四个弟子未出去,说是有竹翁的旧友来访,只是等到用晚饭时又未见着人,晋辰言道是因为不巧撞了竹翁又闭关。
  等他都要当那夜是大梦一场,却有一日夜中,记了好些天的人来敲了他的房门,且是深夜中众人都歇下的时分。
  开门见师弟面上染了几分红,他询问却也不吭声,犹疑半晌才道是正道灵气还未除尽,也不多说,话间还将脸撇去了一边。
  那般放肆又带些邪气的姿态如同昙花,一闪而逝。
  他怔然半晌,伸手将人拉进来。反身阖上门的时候心猿意马地想了些有的没的,面上立时红得能滴下血来。
  之后有意无意,隔个五六日那山侧的大房子会被占用一次。
  也正因此,他跑顺了腿才会在这日又来这处。
  东方纤云深深吐气吸气,暗自运转一番功体。自身灵力经那几日虚耗后到如今已恢复完全,甚至还有些增益。
  虽如此,他却像是将什么丢在了这月色与微凉的空气中。
  胸腔中茫然空落,倒同那日在屋顶时有几分相似。
  山中无人,入夜极静,按理说窸窣虫鸣声该分外明显才是,而这日却极尽反常,静得半点声音也听不出。
  算一算日子,竹翁闭关毁那盒子已一月还出了五日。
  想起那日在洞中竹翁嘱咐的话,东方纤云缩了缩脖子,抬腿回身朝居所另一侧走去。
  山中开始吹起风,只薄凉的一瞬。
  东方纤云到门前时顿住脚步,提起功力方才小心推开石门。
  甫一踏入屋中他便是一愣。屋中气息平稳,哪里有半分灵气波动,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快步上前去推里侧那道石门。
  门打开一丝缝时,他便僵住了,白着脸将门推开。
  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屋中一片狼藉,四周洞壁上石块成小片碎裂在地,形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凹坑,似乎是灵力冲撞所至。洞中灵珠毁去了大半,此刻只有幸存的几颗还发着微光。
  但不需更多光亮,东方纤云一眼便看到伏在洞中靠里侧的那具躯体,血迹从中央一直延到其下。
  “竹翁——”
  洞中躯体面朝下趴伏着,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东方纤云快步奔上前去,蹲下身去,将竹翁扶着翻过身来。
  身体还是温热的,老者已无气息,面色灰白双目圆睁,须发上俱染了血,其胸口一个菱形血洞。
  东方纤云伸手去抚,其间还有些灵力,慌忙覆手其上,又是一怔。心脉早已断了,己身灵力根本无法传过去。
  突地感到有黏腻从自己扶住竹翁身躯的指缝间而出,他僵着手指探手进去摸到一物,屈指将其取出。
  仅凭稍远处的灵珠光亮根本看不出这是何物,但他却可以摸出这是枚钉状的暗器。而更令他胆颤心惊的,却是其中残余灵力,是与修仙人截然不同,他这几日却极其熟悉的……
  “魔修……魔修!”
  脑中巨震,他松手朝后坐一步。
  仅这一步,他却惊得撑身再度一跃而起。
  方才他背后是一双腿,不知在身后看了他多久。
  来人站在黑暗中,只在微光下映出惨白的下颌。
  “飞星?”
 

【大二】看石作玉7

  第七章 有种转,柳暗花明
 
  片刻纵使被分割成千万块也只是片刻。绝决与放纵在刹那间消散,久待无异于自寻死路。
  东方纤云下一刻便觉察身周传来一股巨力,将他们自水里托了出去,摔在岸边。二人滚落开来。
  他忙深吸几口气撑起身,心中一瞬的怅然与激扬的水流一同流逝,在下一刻清明起来。
  这自然是印飞星的水行之力,若是平日在这地方战斗定是占尽优势,但现下他只用出这么一招便已躬身呛咳出血来。
  东方纤云扶住半撑在地已无法起身,只能尽力不蜷起来的人,朝自空中落下朝这处疾奔而来的领头人大喝:“停手——我们愿意将盒子交出来!”
  领头人显然有些意外,一顿后下一刻仍朝这处奔来。
  东方纤云急喝道:“你也见过我们能做的,眼下这种状况,与其拼个鱼死网破,不如各取所需——”
  领头人脚下微缓,突地急急朝后一让。一道剑气将他胸口衣衫划破,破口长而深。
  他面色不善,朝地上举着手臂微眯双眸死死盯着他的青年看去。
  白衣青年衣衫尽湿,同凌乱的发丝一并贴在身上,颊上还有水珠滑下。他一只手抓着另一个青年的小臂,一手食中两指相并仍在空中,口中粗喘,面色惨白,因疼痛而僵硬的身体还隐有动荡灵力溢出。狼狈不堪,穷途末路。
  但那双眼,却也如同垂死的野兽一般,虚弱,却危险。
  东方纤云见此人犹豫,心知有救,伸出一只手去拿印飞星抓在怀里的盒子。
  印飞星身子僵了片刻,在东方纤云几乎要开口劝的时候终于松了手。
  “你站在那处不动,待我将盒子放在水潭那边的巨石上后自可去取。”
  东方纤云扶着印飞星站起来,试探着朝那边退去几步,那领头人果真没有靠近。
  心中无奈,日后纵使被逐出门去也是无悔的,好歹保住一条小命。只是,怎也有些……不舍。
  山风吹过,湿透了的衣衫扬不起来,只能死死贴在身上,十分难受。那领头人的衣袍倒是半点没湿,被划破的衣襟几乎被掀起来。里面的东西不堪重负,斜斜倾出来缓缓砸向地面。
  一块黄铜制的牌子,落地铿锵有声。
  东方纤云下意识望去,物主却已极快地伸手将东西捞在手里,他只恍惚瞥见上面一小块叶片形状。
  再抬眼时余光瞥见那领头人面色陡地一沉,东方纤云心中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拖着师弟向斜里窜出去。
  下一刻那领头人的剑已破空劈在了他方才所在,若不是这几日战斗来的本能,恐怕他已毙在剑下了。
  印飞星显然也察觉到,但他几乎已力竭,此刻能在疼痛下保持清明都全凭意志。
  东方纤云将残存灵力全数集在脚下,抱着人不要命地将后背暴露在可能袭来的攻击下,向林子里疾奔过去。
  他这是在赌,但他赌赢了。
  在他迈进密林里的一刻听到了身后传来响亮的哨声,音高直冲山谷。片刻后稍远些的林子里也传来几声哨响,似是回应。
  东方纤云自认法术剑术练得不好,逃命的功夫却还是能拿得出手的。只是此刻他一来灵力枯竭,二来带着师弟。
  师弟……东方纤云这才惊觉印飞星已许久没有出声,照他性格,再是危急也能讥讽几句。
  低头看去,印飞星不声不响地埋着头,浸湿的发丝黏在前额,腰间绷带上一大片血迹。
  东方纤云抬脚点在一根树干上,歪身一蹬朝斜下飞出去,一头撞进杂草掩盖的树洞里。
  背砸断一根盖在洞上的树根上,东方纤云闷哼一声,手臂将师弟死死护在怀里。
  因着洞中干草堆积,这一下才没将他脖子挫断。
  东方纤云伸手探了探。微弱的鼻息抚在他指间,轻柔却又仍旧持续着的触感几乎让他哭出来。
  他叹息着向洞中蜷进了些,伸手摸到歪倒在土壁上的盒子。
  纵使是神器,在被水浸泡又在土灰间滚了一圈之后也不会好看,柔和玉润的盒壁上胡乱粘着泥污。
  自己自拿到这盒子之后才能用出那股巨大灵力,师叔嘱咐绝不能打开盒子,那帮人拼死要抢夺盒子。
  说不得打开这盒子之后便能窥见一线生机,便是死,好歹也能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了。
  东方纤云伸手抚上盒壁的纹路,将灵力逼注在沟壑中。
  他的灵力是当真接近干涸了。盒角缓缓发出一丝微光。
  脚步声迅速接近,东方纤云几乎是连滚带爬从树洞里翻出来。
  身后洞穴片刻后在剑气中砰地炸开。几道黑影朝他直逼而来。
  死定了。他死死抓住印飞星的胳膊。
   
  身体不时上下摇晃着,四处伤口摩擦着衣料而阵阵灼痛。
  会痛,就是还没死。
  东方纤云一个打挺坐起来,随即捂着脑袋哼了一声。
  “醒了?”老者沙哑的声音,听来却是挺快活。
  “我……”近来这种状况颇多,他只皱了皱眉便想了起来。
  几个玄铭宗弟子将他团团围住,劈砍来的剑刃却在贴近他脑袋时撞上了障壁,尽皆轻微颤抖起来。
  脱力昏倒前最后映入眼中的是算天略带焦急的脸。
  板车轮子似乎又碾到一块不小的石头,整个板车上下一抖。
  身边人轻微哼出一声,东方纤云转头望去。印飞星斜斜躺在他身边的草垛上,虽仍旧拧着眉,但腰间绷带干净,已止住血。
  东方纤云松口气。
  “嘿,小伙子。老朽这儿可是许久没客人啦,也就只有这么个板车,莫要嫌弃啊。”老头坐在车前,看来已有花甲之龄,白发白须,戴一方斗笠。此刻回头,一双眼笑眯了去,面上皱纹都敛了起来。
  车行得不快,隐隐走着上坡的路。林间路窄,又有树藤密密缠绕,约是又深入了山中一分。天色大亮,距昨日正午时被那帮人遇上怕是至少已有一日。
  东方纤云拱手道:“多谢。”
  老者嘿嘿笑一声,指了指安静坐在一旁的算天:“要谢就谢那小姑娘吧。昨日凌晨天还黑着的时候,老朽遇到这丫头在林中乱转,险些就要丧在巨虎爪下。老朽出手救下她,听她说友人在林中遇险,这才来寻你们。若不是她,恐怕你们就要死在那帮人手下咯!”
  东方纤云转头看去。算天坐在板车另一头,面无表情地低头理着有些凌乱的长发,脸上身上俱沾上了泥污与血迹,一袭长裙也划破了不少处。
  “抱歉……”自己的事险些连累无关人,还是个女子一同丧命,东方纤云捏紧了腿上的布料,头一次有些恼怒于自己的无力。
  原本的自己,其实从未认真对待过这里的事,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不过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天真地相信着周围人一定都能好好地活下来,可笑地总对自己念叨着只要保命就好。这短短几日间,却当真有了一种自己是活着的感觉。
  这里的一切不是自己的回光返照,不是虚影,自己会痛会死会伤心,更有无论如何都想要保护的人。
  如果自己够强的话……
  坐在车前的老头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握着马鞭抚着马鬃,又念叨起来:“哎,我说年轻人。你们怎么也不该让个小丫头在这林子里跑,这里头的东西……”
  算天终于抬头瞪那老头一眼,哼出一声朝东方纤云道:“没理那老头,在竹林子里待久了就跟那些个竹子一样,又臭又长,念叨起来没完。”
  东方纤云只有讪笑两声,这么说话,万一这老者一时发怒把他们扔下车怎么办。
  突地察觉什么,他瞪大眼:“尊驾可就是邑云山竹林中隐居的仙翁?”
  老头似笑非笑投来一眼:“仙翁倒不一定,但要说是住在邑云山竹林中的,那就只有老朽了。”
  东方纤云半撑起身道:“仙翁,我——”
  老头背着身一摆手:“年轻人,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
  东方纤云瞥见了放在车辕处老翁手边的盒子。
  “十五年咯,该来的还是来了。”白发老头叹气,扬起鞭:“老朽日前出关便是为了此事,待到老朽居所再说罢。”
  “多谢仙翁。”
  老头嘿笑道:“莫再叫什么仙翁,嗯……老朽的名字许久不用,连自己都忘啦。你们便叫我竹翁吧。”
  东方纤云点头应是。
  简陋至极的车朝邑云山深处又行了许久,日头从一边挪移到另一边,逐渐开始泛黄。林间灌木渐少,最后成了一片极大的竹林。
  印飞星一直未醒,只是一路眉头紧拧着,仍是灵气动荡,想是痛苦不堪。
  东方纤云向算天问了魔修一事。
  正魔两途一同修习的人本就极少,更何况两方互相敌视,就是有人修了对方的功法也不会声张,因此实难知道如此做的后果以及解决之法。
  算天倒不愧是峨眉仙宫所出天道使者,只垂眸沉思了片刻便作答。
  “只是修魔的确无妨,而正道魔道一同修习便会出现两种灵力相互抵制的状况,且此时无法再摒弃其中任何一种。至于解决办法,的确可以以正道灵力来压制魔修灵力,只是并不长久,需要不时压制,同时亦有危险,而所需灵力多少则据魔修灵力多少而变。”
  想起那般巨大的魔修灵力,东方纤云心知就自己这点灵力恐怕全拿出来也撑不了多久,便问是否还有别的办法。
  算天淡淡瞥东方纤云一眼,仅答了双修二字。
  东方纤云一僵。
  此时竹林中传来人声,二人望去。只见竹林靠山壁那块围了好大一方庭院,房屋倒不至于全是竹屋,大多也是砖瓦而建,简朴雅致,后方山缝水流下一潭青碧莲池,水间仿峰浮石,倒是颇有些世外仙境的味道。
  雅居前有简陋竹门,其上也未书写居所名字,竹片上已有青苔覆盖。
  此刻天有暮色,四个弟子模样的人腰间佩剑,着布袍在门前等候。
  “师父。”年长一人看来三十有余,上前拘礼。
  竹翁扔了鞭子拾起盒子从车上跳下来,眯着眼笑道:“好你们几个小子,平日里散乱得很,今日倒是不练功都在这门口守着,莫不是想偷懒。”
  年纪最小一人看来比东方纤云还小些,少年人心性,听这话噘嘴抱怨:“还不是师父你,刚出关就失踪几天。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出去找了。”
  竹翁抚了抚胡子,笑道:“今罢了罢了,今日来了客人,便不与你们计较。”言罢又转向东方纤云几人,“这是我四个徒儿,分别起名辰午暮夜,前一个晋字。”
  东方纤云自车上下来与几人打了招呼,竹翁便唤几人去准备晚膳打理客房。
  “你们先随晋夜前去客房,待用过晚饭后再来靠山那处石室中吧。”
  东方纤云应是,竹翁便持着那盒子独自朝石室那边走,辰午暮三人也各自去了。
  东方纤云爬上车想要将印飞星抱下来,躺在草垛上的人突地眸子一睁,清醒过来。东方纤云心下松口气,想是暂时没有大碍了。
  但他放下心来,那站在车前等着他们的晋夜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后退一步拔出剑来,厉声道:“你身上的气息,目中红光……你是魔修——”
  印飞星方才清醒过来,思绪还停留在一日前的追杀当中,当下翻身半跪,抓起一旁的剑。他尚且不能动用灵力,只死死盯着逐渐暗沉天色下站在前方浑身紧绷的少年。
  怕他们真的打起又添麻烦,东方纤云忙上前解释:“飞星别动手!那帮玄铭宗的人已经走了,我们现下是在师叔要我们寻找的仙翁居所里,这少年是仙翁的徒弟。”
  印飞星余光瞥他一眼,周身气势稍减,执剑的手臂却并未动作。
  晋夜指着印飞星的剑抬了些,咬牙道:“师父可不会跟魔修来往。”
  东方纤云道:“那你师父可有告诉过你魔修都是坏人,不能与魔修来往?”
  “这……”少年人一愣,他不过十余岁年纪,所闻都是魔修作恶多端,自然认为正道修仙人不该与魔修来往。
  东方纤云叹道:“若是竹翁当真介意我师弟是魔修,又怎会待他是客人?莫非你还不信你师父能看出他的魔修身份吗?”
  晋夜手臂一松,转头瞪了东方纤云半晌,终于收了剑:“那好吧,我便信你一次。但你记着,若是他敢做出什么坏事,我定不饶他。”
  东方纤云苦笑应是,这二人才都收了架势。几个人朝院子深处拐进去。
  待他们认了各自的房间出门,天色已黑了下来。过了会儿功夫,晋夜才又来领他们去用饭。
  竹翁未在席上,只四个弟子与他们同食。
  山中总也吃得清淡些,都是野菜类的素食,大家都是修仙人也不介意,解决得很快。
  想是晋夜已与几个师兄说过魔修之事,那三人虽未多说,却也难免有些防范。
  但这般情况已算是不错了,普通修仙门人与魔修势不两立,莫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是稍靠近些都要亮出兵刃来。且这还不全然是个魔修,而是个修了魔的修仙人,正道的叛徒。
  为免尴尬,东方纤云又问起盒子之事,几个弟子纷纷摇头,道出师父从未与他们提过此事,更何况竹翁自十六年前便开始闭关,平日里许久才能露面对他们嘱咐几句,直到月前才出关。
  饭后最年长的晋辰与他们指了石室的位置,送了他们一段路才折返。
  “这里面是师父平日修行的地方,既只唤了你们,我不便前往,你们便自己去吧。”
  看对方有些欲言又止,东方纤云没有多问,只点头言谢。
 

【大二】看石作玉6

第六章 有种痛,你痛我也痛
 
  噗嗤,冰冷铁器贯穿身体。
  男人神情冷淡地站在对面,说着些信错人的蠢话。山风凛冽,冻彻人肌肤血肉,再将之寸寸击碎。
  不疼,却也是疼的。
  他曾无数次咀嚼这个情景,听过这些话,任由记忆中的残忍冶炼心智,直到最后一点疼痛都随着血肉模糊的裂口归于麻木。
  只是这一次,本该声声割进耳里的话语却逐渐模糊,逐渐由嘈杂取代。
  哗啦——耳边水声越发清晰,印飞星睁开眼。
  没有锋锐的剑器,没有满目疮痍遍地横尸,痛楚倒是在的,只是被绑缚压制在厚厚的绷带下减轻了许多。
  就算是魔修,你也是我师弟。
  印飞星收回摸着腰间绷带的手,转而撑着身下略微潮湿的地面缓缓坐起,指间是和身侧洞壁上同样的青苔。
  洞口是一幕水帘,加上巨大的响声,不难猜出此刻是在一处瀑布后的洞穴里。
  身体沉重绵软,偏高的温度和移动带来的晕眩呕意都证实了这修行十数年以来最狼狈的状况。
  自己为了保命用了魔修的灵力,那么——印飞星心中猛跳,缓缓运气,发觉经脉中空空如也,一惊之下险些因骤惊的空白而再度倒下去。再向下探到丹田,正魔两股灵力相抗衡,竟达到一种诡异的平衡。顿时不敢再运灵气,否则若是打破了平衡,灵力再度冲撞起来,那般滋味他可不愿再受一次。
  苦修多年的灵力还在,心下也安了不少,这才发觉自己已换上了带在储物戒中的衣物,印飞星皱眉。
  水瀑外隐约传来破风声,片刻后破开水帘踏在石上。
  来人甫一落下还未站稳,眼前一闪,回神时自己已被人以一柄水剑指着脖子。
  东方纤云略一惊着又快速放松下来,喜道:“师弟你醒了?”
  饶是丹田间气息激荡导致身上再度浸出冷汗,印飞星仍咬牙瞪着眼前人一字一顿道:“东方纤云,你用什么办法救的我?”
  东方纤云喉头一紧,被抵得更近了一些,犹豫时又被一喝才开口道:“我听那魔修说双修所以……”
  印飞星死死盯着他,目光中的怒意几乎要燃起来。
  “我听那魔修的意思,似乎可以和修仙人双修来克制,因此想到说不定将灵力输去也能……放心!我做的时候很小心的……我——”
  东方纤云似是还道印飞星在恼他冒险一试,慌忙转着话头:“对了,你饿不饿,我出去找了些果子。你烧了几天就只能吃这个啦,荤腥一类还得再缓两天……”
  白发青年面上急遽闪过些空白怔愣,瞪眼看着他好半晌,突地喉咙里发出轻微一声呻吟,连连倒退几步靠着洞壁坐倒在地,抬手掩面。
  东方纤云骇了一跳,跟上去伸手便抓他,抓开他一只手才发现师弟唇角飞扬,旁若无人埋着头兀自笑得眼泪都要淌下来。
  师弟不是一个吝啬笑意的人,只是自己十数年所见,他笑中有讥讽,有蔑视,有挑衅,却唯独没有这般肆意地笑过。
  为了自己救他,抑或是为了几颗林子里的野果子?东方纤云怔怔松开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得从自己怀里摸出那一堆青青红红还带着枝叶的果子摆在潮湿的地上。
  印飞星抬头眯起一双眸子看他。
  东方纤云自知现在的模样有些不堪入目,虽已换下那身喜服,新换的这身却也因为在林子奔波而留下了划痕与泥污,而进洞时被水流浇得浑身湿透更显得狼狈不堪。
  “东方纤云。”
  那般笑意勾在嘴角蔓延到眼睛里。
  “你真是傻死了。”
  一声轻嗤,却比十数年来所有话都说得明快。
  东方纤云笑着叹口气,在师弟身边坐下,拿起两个果子在外衫上随意擦了擦,一个递过去,另一个抬起来啃了一口。
  印飞星接过,二人坐下解决那堆果子。
  “我睡了多久?”
  山间的果子这时还没熟透,东方纤云倒难得找到了甜一些的,至于是怎么来的经验,印飞星尽量不去想后山那些给他糟蹋了的仙果。
  东方纤云对着青皮果子皱了皱眉,还是张嘴咬了下去,随即打了个激灵:“自那日凌晨已过了两个整日,现在是第三日上午。”
  “竟过了这么久。”印飞星先是一惊,随后拧眉问道:  “这里距那日被围攻的地方有多远。”
  “出了那片林子,又过了条山涧。”东方纤云回忆道。
  那日里他试着扶起师弟打坐下,随即运转自身灵力压制师弟属于魔修那部分的灵力。但魔修灵力出奇强劲,自己一身修为险遭反噬。
  危急时刻,自己竟又用出了早先莫名出现的巨大灵力。脱力失去意识后,再度清醒时天光已大亮。无法叫醒师弟,又怕将伤口撕裂,只得抱着人一路离开,直到在瀑布前休息时突发奇想,跃上瀑间石块查看,果真有个洞穴。
  “太近了。”印飞星摇头。
  “那天的状况……”东方纤云犹豫道:“那些人应该不会再回来。”
  印飞星回头看他,一双赤瞳有刹那的凶狠,却又在片刻之后回归平静:“太近了。那群人绝不是只为求财,恐怕是为盒子来的。”
  东方纤云点头。
  他本以为那帮人是来寻仇的,但他们的作风与那些个玄铭宗外门弟子决然不同,训练有素,目的明确,且最重要的是,毫不惧死。
  脑中闪过横飞血肉与领头人的断肢,东方纤云面色稍变。
  纵使江湖人整日刀口舔血命悬一线,又有几个是能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而那十几人的架势,分明是拼了性命来抢东西的。
  一次不成,他们定会再来,且来人会更多,身手会更强。
  只是……
  印飞星径自走向洞里侧,拾起东方纤云放在他躺着那处的佩剑细细擦拭,行动间明显有些滞涩,俯身时尚咬牙轻啧一声。
  一并放在那处的还有那只盒子,盒面纹路交错纵横,质地温润,四角也圆滑光泽。
  盒间凹槽看似轻扣着,却在这一路奔波打斗中都未开启过。
  “我们把盒子交出去吧。”
  印飞星身体一震,侧身瞪着东方纤云。
  “你可知师叔当真会逐你出门?”
  随后废灵根,坠悬崖,成魔修,造尽杀孽后遭信任之人格杀当场。
  东方纤云掰着果子,再开口时,声音几乎被淹没在水声嘈杂中。
  “嗨,修为那种东西,再练练不就回来了吗,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印飞星看着面前笑得云淡风轻,似乎不是在谈论修行人重逾性命的灵力,而是在说些无足轻重的劣质丹药的青年。
  分明相貌声色相同,却又与记忆中那般……截然不同。
  心中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与希冀,若是与他,另辟蹊径也未尝不能一试。
  “既然要交出去,那我们何不先看看盒子里有什么。”印飞星将剑别在腰间,再次俯下身去,将盒子拾起来。
  东方纤云瞪大眼,衬着脸上的泥污看着颇有些滑稽:“师叔不是说一路上绝不能将盒子打开吗?”
  印飞星执起盒子冷笑道:“我们既将盒子交出去,那帮人迟早也会打开。再者师叔如此嘱咐,那帮人又不惜性命都要夺得这盒子,你便当真不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东方纤云吞咽一下,看着那盒子。要说完全没有好奇心,那绝不可能。总也要被逐出门了,好歹让他也肆意妄为一次吧。
  “这盒子无锁扣,像是以石间灵力相扣,要打开怕要以灵力相冲才行。”他瞄了一眼印飞星因失血而惨白的脸色,虽又挂上了那副不屑神情,却难掩虚弱。
  东方纤云叹口气。
  “你把盒子给我罢,我运气来打开。”
  印飞星略有些意外地瞥他一眼。
  真道他看不出来。此时眼前这人灵气虚弱,方才踏进洞穴时尚且脚下不稳,竟还想揽这差事。已身魔修灵力有多强横他自然明了,东方纤云那般莽撞的压制,现下能活着都算走运。
  东方纤云听人嗤笑一声。
  “我虽要压制两股灵力,现下却也比你强许多。若是让你来,恐怕盒子还未打开自己便要力竭而死了。”
  东方纤云被道出己身状况,也是噎声无言,抬头望去,对方却将脸撇去了一边,只得看着他拿了盒子坐下,缓缓运气。
 
  灵气催动,沿着指掌缓缓流向盒身。那盒子果真微微一震,随后盒面一角纹路渐渐亮起来,沿着面上凹痕蔓延。
  东方纤云一喜,却怎料形势陡变。
  因一直打量印飞星脸色,他先是觉察对方神色一变眉头拧紧,随即察觉到盒上纹路中光亮迅速蔓延开来。
  那盒子竟在吸取灵力!若是平时便也罢,但对于现下的状况无疑致命。
  东方纤云猛扑过去打落印飞星手中的盒子,随即接住对方蜷作一团的身躯,后悔不迭。
  印飞星头埋在他怀里,发顶蹭着他的下巴,下唇咬得渗出血来。一只手手指掐着他的胳膊几乎要陷进肉里去,另一只手紧紧摁着腹部丹田的位置,一声未吭,整个身躯微微颤抖。
  东方纤云能够察觉魔修灵力在他周身汹涌散发出来,一同的还有少许缠绕其中的正道灵力。两者纠缠冲撞不休,再这么下去,恐怕他会被冲破丹田而亡。
  这个想法撞进脑子里,东方纤云迅速伸出一只手贴住对方的身体,几乎是发狠地逼出体内余下不多的灵力传过去,用力到自己的手掌也开始颤。
  丹田空虚带来一阵晕眩,东方纤云暗叹那股巨大灵力不知来去,再这么下去灵力枯竭,自己和师弟都得搭上小命去。
  洞中空气因灵力动荡而混乱不堪,此时却又一道迅疾的气流破开水瀑,如利刃一般撕裂混沌,直射入山洞里侧。
  东方纤云余光觉察,迅速侧头看去。那物银光闪烁,滚圆小巧。
  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东方纤云心中叫苦。那暗器他认得,也正是认得才知不好。他停下手揽过印飞星,俯身就地一滚,顺势抓住地上的盒子。
  那暗器被水流减轻了去势,此刻才撞上洞壁,滚落下来发出清脆的一声,球身微微亮起来。
  东方纤云半扶半抱着印飞星踉跄起身,脚下用了死力朝洞口一跃而出。
  水流的巨力冲刷,连带着满头满脸的湿润和身后猛然炸起的巨大灵力冲击,以及半空中即使在阳光下也缭着寒光的剑身。厮杀来的血气浸透出的寒意是很难抹去的,因此东方纤云几乎是转念之间就认出了这凶狠的剑法。
  他二人自洞中腾出,斜斜向下坠去,但速度又怎么及得上蓄意而来的杀招。
  早知外面会有埋伏,但在那突入洞中的玄铭宗内门暗器威胁之下也毫无办法。空中无法借力,他此刻环抱一人又抓着盒子甚至无法拿出武器。眼见攻击已到眼前,东方纤云撒手便让盒子坠下去,同时翻转身子想要硬受一击。
  来人见他动作果然一愣,剑势一缓,在击毙二人和拿到盒子的先后之间犹豫了一瞬。但这么一瞬已足够让情势出现转机。只见东方纤云怀中似乎已经毫无战力的人眸子猛一怔,赤红的颜色看得他心里一怵,断肢处烧灼般剧烈疼痛起来。
  但这领头人也不是好相与的。老猎人都知道困兽穷途末路之时总是有些反抗的,杀手亦然。方才他在崖顶瀑上都已觉出下方魔修灵力动荡,找出这二人所在,也知道这二人已不足为惧。
  他只愣了这片刻便咬住舌尖,剑上腾地灌注上汹涌灵力,紧逼而下。
  却见印飞星惨白的脸上勾出个嘲讽笑意,目中红光迸射,手臂微扬,空中赫然出现一柄猩红水剑,朝他余下那只持剑的左手斩去。
  尝过断肢痛苦的,就算再有胆量也不能不惧。领头人骇得迅速撤了手,动作之下几乎被自身的力道反噬,若不是在空中,恐怕他已后退了去。但他袭来的力道何等的大,纵使如此仍避不过一击。眼见水剑已斩到身前避无可避,领头人几乎闭目待死。
  微凉水汽喷溅在臂上,力道甚至无法浸透臂上布料,皮肤上只能感到潮潮湿意,何谈那可怖的剧痛。领头人双目圆睁,心知上当,大吼一声却已错过追击时机。
  东方纤云二人已坠下。印飞星扭转身体,抬手抓住盒子,看得东方纤云一怔,随即便被他微微曲紧的身子和口中溢出的血线骇了一跳。
  不及反应,二人已撞进瀑布下的水潭。纵使是水面,若是从高处坠落的姿势不对,其力道无异于摔在地面上。
  东方纤云忍过撞击的钝痛。衣襟处原本紧到窒息的力道松去,他将手臂收紧,在水中睁眼。
  印飞星未及吸气,几乎在落水片刻后便要呛住。
  东方纤云一手仍搂着他背脊,一手抓住他脑后,几乎未及思考便将嘴唇贴了上去。
  血液的腥气蔓延在口腔,却还有一丝细微的甘甜。
  气泡缓缓升腾,在周身带来一阵麻痒。柔和的发丝穿过指尖,纠纠缠缠。
  他睁眼看着面前人微颤的双睫,在水中几乎要剔透的脸颊,感受着柔软的触碰。动作与心中情感一同发酵,脑中巨震。
  这是渡气,却又不再是渡气,而是生死边界上一个相互交融的吻。

ps.章节名来自木叶某对追了700集的朋友[没记错的话……]
 

【大二】看石作玉5

  第五章 有种背,出狼穴入虎口
 
  “他何时才能清醒?”
  二人在檐下疾驰,印飞星运转灵力止了血。
  算天瞥了一眼对方肩头的人,摇头:“我亦不知。魔修的咒术,既然施咒者已死,那想必不会太久。”
  秦府现在还安静得很,要是再过些时候,怕是就不好走了。
  二人自廊中穿过,不时停下小心避去巡视的守卫。
  已走出一段路,二人隐在柱后待家丁走过。旁边漆黑的屋中突地一声巨响,似是摔砸了什么物品,却又并未碎裂。
  那家丁身子一抖,回头便要大叫。印飞星暗骂一声,疾步上去敲在他后脑,又将软倒的躯体缓缓放下来。
  二人朝一旁的屋子看去。
  秦家状况堪忧,又是这种时分有人出现在漆黑的屋子里,着实有些诡异。
  印飞星与算天称得上艺高人胆大,更是不怕事的人。二人托着东方纤云隐于窗畔。印飞星伸出一只手,微微推开半掩的窗,借着月色查看屋中状况。
  窗边是一张大桌,笔墨纸砚俱全,桌边还放了几本薄册。近些的地方有个博古架,摆着些书籍和零碎的供人把玩的瓷器等小物件。约是书房。
  房子靠里处一道人影,此刻正快步走近,拾起地上的东西。
  人影抬头,一张脸露在月色下。赫然是白日里在比武场上遇见的白衣人东方逸!而他正持起端详的东西,方方正正,在月下华润流光,便是逍遥渡影托付的盒子不错了。
  震惊也是一时的,毕竟东方曜已出现在秦湘湘房中,又道出他们此行是为除去魔修。他们既为兄弟,东方逸出现在此便不奇怪了。
  只是那盒子……印飞星略有犹豫。
  突地肩上人微动。东方纤云眉睫颤动一阵,惊呼一声清醒过来。
  印飞星与算天暗道不好。房中东方逸已闪身出门:“谁?”
  东方纤云站稳,看到门边人便是一愣:“你……”脑中诸事混杂,不甚清醒,他干脆捂了脑袋站着不开口。
  东方逸见这三人也是一惊,随即掸了掸袍子,昂首迈过来:“这是你们的?”
  东方纤云回神应是,提心吊胆地看着白袍公子在月光下单手把玩着师叔交托的盒子。
  “那便交还你们罢。”东方逸似是心情不错,一双眼里混杂着戾气与愉悦,衬着那副剑眉星目的俊朗相貌,着实有些古怪。
  东方纤云两手接住对方随意抛来的盒子,随口道谢。
  东方逸转身朝主屋走去:“对了,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既离了东方家,还是莫要再回来的好。”
  东方纤云捧了东西,忙不迭连连点头,目送白影消失在夜色中,回头才见二人神色古怪。
  修行界中再厉害的人物也要有个家世在后撑着才能有底气,如东方纤云这般的,也无怪印飞星二人吃惊了。
  “师弟你……你受伤了?!”白衣上的血迹在月色下颇为惹眼,且看衣物上的裂口,绝不是个小伤口。
  印飞星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无事。”
  修行之人功力运转,只要不伤到要害,小伤都无什么大碍。
  东方纤云松一口气。
  算天突地面色一变:“坏了。”
  先是主屋那处隐隐有声音传来,接着近些的地方也逐渐喧闹。火光在院中腾起,不少秦府的下人持着火把四处搜寻什么。
  约是秦家小姐被刺的事情被府中人发现了。虽她才是魔修,但这时要对秦家门人理论,根本不可能。
  “在那边——”
  对角门洞传来一声大喝,一个秦家下人手持火把朝身后其他门人挥了挥,一帮人呼喝着要朝这边过来。
  东方纤云三人匆忙运气,跃上房顶,沿着屋脊向外逃去。
 
  秦家现下无人掌管,也是形势可危。追来的不过寥寥十数个门人,半晌无果后便也忿忿回府了。
  东方纤云三人又奔走一阵才松口气停下,举目四望,却已是进了邑云山山里的地界。林中树高笔直,枝繁叶茂,此时天已蒙蒙亮起来,这才不至完全摸黑行走。
  三人席地坐下,又生了些火,安生下来。
  印飞星自储物戒里拿了布与其他衣物,与盒子一同裹成包袱,丢在树下。
  “所以,你们是察觉到不对才潜进秦家救我了?”东方纤云开口问道。
  算天点头道:“比武时我见过那秦湘湘的招数灵力,便知道她是魔修。”
  东方纤云了然,侧头见印飞星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径自掰着手中的干粮,埋着头抬手扔给自己一块,突地觉得被折腾了半晌的焦躁与急切都散去了些。
  抬手接下,心中愉悦。好歹现在有命有盒子还有师弟——的干粮能吃。
  “只是我们现在怎么办?”秦家两个当家暴毙的事明日传出,亥宴镇上必定要乱起来。而自己与师弟二人既不能暴露逍遥门门人的身份,又不能再用那副面皮招惹事端。从三师妹那里拿来的易容物料倒是还有一些,只是再没有现成的面具,他们三人对剩下那对瓶罐粉脂没有半点办法。
  “你们不是打算进邑云山寻那隐居的仙翁吗?正好借此机会去寻吧。”算天咀嚼着一小块干粮,因其乏水干硬而拧眉,转眼瞪专注于手上的干粮的印飞星。可惜对方丝毫没有拿出些水行修士的怜香惜玉来。
  的确不错,只是他们此刻没有分毫准备。自己那枚储物戒被秦湘湘拿去,此刻还落在秦家。现在几人身上的食物,就只剩印飞星带的那点干粮了,也不知能撑几天。
  东方纤云侧身想问印飞星还剩了多少食物,突地印飞星算天二人面色陡变。不过片刻,林中鸟雀惊起。
  印飞星迅速起身,以水术灭了地上的火堆。算天伸手拉住东方纤云,三人闪身隐在两棵树后。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间渐响起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地上落叶被簌簌扫起,有力却不失迅捷,可见来人功力。脚步声纷繁频杂,却又干净地没有一丝人声。
  来者足有十数人,自东方纤云几人不远处的小道上掠过。
  几人几乎下意识屏息,静静等这队人走过。
  十几人几乎就要消失在林影中了。东方纤云松下气来,说不定只是进山中猎灵兽的修仙人士而已。
  却见当先一人举起一只手臂,十几人腾地停住,林间一时静得可怕。
  人影走回几步,朝林木间进去,蹲下身,捏起一把带着些湿意却掩不了余温的焦黑炭块:“搜——”语调平平却莫名冷冽,东方纤云心中一沉。
  十几人皆回身朝林间树木交错的地方走来。月光落下来,一行人玄铭宗的服饰显露无疑。
  果真是玄铭宗那几人寻仇,但是……东方纤云隐有不安。
  人声越发接近,几乎要到他们藏身的树前。东方纤云握住算天的手腕捏了捏,低声道:“你走吧。”
  算天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步两步。
  东方纤云低声喝道:“跑——”
  她提气朝后掠了出去。东方纤云与印飞星同时抽剑跃出。
  也就在此刻,一柄剑透过树身,击在东方纤云脑后。若是他动作慢了半分,那此刻迸溅出的,便不是树浆,而是他的脑浆。
  来人一击不成,迅速抽剑,树干被剑上灵气蚀出偌大一个洞。他一手扣住树身,手指扎进树皮里,一个猛力,身体急转携着剑光朝东方纤云迸射而来。
  东方纤云跃出的动作已老,此刻没有后力。侧剑望去,剑光森寒,直取他面门。
  几乎就要认命,东方纤云突觉腰上巨力一撞,下一刻便与印飞星双双就地滚出去。身后土石砰地迸溅开。
  二人迅速起身。而其余十数人也在此刻赶来,连互相掩护的机会也没有了。
  此刻算天身影几乎已消失在林中,那十数人也没有分头去追的意思。东方纤云松了口气,随即被直逼而来的凛冽剑气逼得不得不再次后退。
  玄铭宗的人功夫何时这么厉害了!
  领头一人朝东方纤云攻来,步步紧逼,招式简单却招招致命,直取要害。
  印飞星飞身一扑,携起树下包袱,翻滚出去随即再度跃起,与几人缠斗。
  二人苦苦支撑一阵。东方纤云暗道不好,出声喝道:“你们不过是图财。我们身上的宝贝都给你!你们放我们一命如何?”
  领头人微微一顿,随即攻势越发凌厉起来。
  东方纤云额上隐有冷汗滑下。来人不为谋财,或者不单单只是谋财,而是害命!
  自己这处尚且如此,师弟那边遭人围攻,恐怕更糟。东方纤云寻着间隙朝印飞星那边瞥去。
  余下十几人虽身手远不如那领头人,却也算得上好手。也亏得印飞星是在生死间打磨过的,这才不至于丢了命去。只是虽还能活命,受些伤却是免不了的。几番下来,白衣上已多了不少血痕,却都算浅。
  东方纤云寻隙转头去,正见到师弟朝后一折身躲过身前后几人合力夹击,待几人兵器哐当撞在一处,随即以手撑地朝后一挺身,靴底踩在交叠兵器上狠狠一踏。其中有人顿时失了兵器后退几步。印飞星后翻起身,手腕翻转一剑割了方才站在身后人的脖子。
  只是对方着实人多,匿在树后的此刻打斜里蹿出来,一柄剑直朝印飞星左胸心口处射去。
  印飞星起身时便已察觉,却也晚了些,此刻只能低下身子旋身躲过去,以剑去砍那人腿脚。
  来人避之不及,一剑划过印飞星肩头留下一道,膝盖被生生砍中,惨嚎一声翻滚出去。
  东方纤云印飞星二人皆是面色一变,倒不是肩上伤得多深,而是负在印飞星肩头的带子被挑断。印飞星伸手去捞,另几人却已再度冲上前来,只得抬手起剑。
  装着盒子的包袱翻滚出去,衣物散开,露出其中所藏。
  领头人见东方纤云神色,顺着他目光看去,随即亦是面色一变,不再与东方纤云缠斗,朝那处冲将过去。
  印飞星挑开近前一记,提气以水行剑意震开背后与侧后方的攻击。他俯身下去抓那盒子,咬牙挨下另两剑,再度翻滚出去,白衣沾染了泥污与血迹显得混乱不堪。
  东方纤云亦朝那处掠去,却被几人拦住。
  他提气喝道:“把那盒子掷给我!飞星——”
  耳里轰鸣,胸腔嘭嘭跳得似乎要炸裂。
  领头人有多厉害东方纤云自知,更何况连着几人围攻。转瞬之间印飞星已被逼得连连后退,随即被一脚踹在胸口断了线般倒飞出去,直到身体撞上树干滚落下来。身着玄铭宗的几人迅速跃至,手起刀落。
  东方纤云的呼吸几乎要窒住。印飞星突地仰起一张带着血迹的脸看他,眼神狠厉绝决,却又带着一丝血液衬来的艳色,更明了的是汹涌的绝望。
  他在害怕疼痛,还是即将到来的死亡?
  都不是,世上有比死亡更痛更令人绝望的东西。印飞星此人,从来都不怕死。
  他的眸子张开,在月色中迸射出暴戾的血光来,不是往日赤红的偶尔带着些不屑与玩味的眸色,而是真正地教人胆颤心寒。
  东方纤云的靴底重重踏在泥地里,陷在黏着的泥泞中没能再抬起来,睁着双目看印飞星以沾染了赤色之后犹如血雾一般的水气将扑来几人弹开。
  随后……随后的记不大清了,过后也只能从脑海里找出“屠杀”这么个字眼。
  并不是当真无人生还,却也与之无异了。领头人被连着手腕砍去一只手时,终于选择退避转身逃离。
  白衣被染得红透,印飞星抬腿便要追上去,却被一只胳膊自后紧紧搂着腰。
  觉察到怀中身躯微微一颤,东方纤云心中一跳。二人都没有说话。
  眼见那领头人的身影消失在林中后,他方才松了些力气,松了力气,却并未松手。
  但却有人逼着他松手,下一刻他被便印飞星身上腾起的气流狠狠震开,身体直飞出好远才撞落下来。
  “滚。”
  印飞星扬着下巴俯视他,微挑的剑锋滚落尚且温热的液体。面前人声音冰冷,双目猩红,浑身浴血。
  他的师弟,是个魔修。
  东方纤云擦去嘴角血迹,略微怔愣。他想起那在空中粉碎的绣球的诡异气息,又想起秦湘湘闺房里女子的疯狂嗜血。以及那张腐烂血肉模糊的脸。若是魔修都是如此的话,那么师弟呢?他突然有些荒唐又不可抑制地担心起来。心中一面叫嚣着留下来,一面却又告诫自己现在的师弟绝对足以自保。
  总也比他厉害许多,东方纤云起身,犹豫着提起腿。
  也许这么一别之后,便正魔相隔,再无相见之机,成了永别?所谓的难题突然间再容易不过,东方纤云撑起身子飞奔。
  印飞星在等声音远去消失的一刻,等来的却是狠狠箍住腰间的一双手。
  “就算是魔修,你也是我师弟。”
  印飞星身体微微一震,不是必死之人窥见生机时的喜悦,却是求死之人获救时的不可置信。他等这话不知等了多少年,直等得走火入魔筋疲力尽。
  东方纤云感到有滑腻的液体浸透布料沿着他的指缝渗出,愕然之下微微松了手,印飞星的身体顺势朝前倒去,他只得再度收紧手臂,同时轻轻唤了几声。这才察觉印飞星面色煞白,身体直往下坠,浑身大小伤口都在往外冒血,尤其是自己手下腰腹上那一道。
  血衣之下,有谁可知,也还在淌血呢。
   
  晨光熹微,林间两条红影,一条穿的是大喜嫁衣,一条身上掩着血污浸透的袍子,看来竟诡异地和谐融在同一幅景里。
  地上的人面上却没有半分喜气,仅余的血色亦随血液迅速流失,拧着眉双目紧闭张着嘴或长或短地小口吸气。
  东方纤云早已将印飞星外衣除去,余下稍好些的中衣,来不及从储物戒里翻找,只能从自己那可笑的新郎袍服上撕扯下布条,将最深那处伤口堵住。
  按理修行之人纵使失去意识,灵力也能自行流转治愈伤病。但印飞星此刻竟像个普通人一般,伤口处汩汩流出的血丝毫没有止住的意思,在按压下仍旧缓缓渗出,直将红锦布的艳色染得暗沉。
  东方纤云另一手自印飞星储物戒里翻找出伤药和清水,将伤口冲洗之后方才小心上药,最后半撑着人起来裹好绷带。
  暗红再度将绷带染湿,但好歹不再扩大。
  东方纤云这才松了口气,在一边瘫坐下来,反手掩到额上,触碰到汗湿的额发。
  过了片刻,他再度起身,到印飞星身边坐下,扶起他靠在怀里,调整一下姿势。印飞星两睫微颤,却是没醒。
  东方纤云抓起水壶,咬去盖子,一手扶着人一手小心将水喂给他。
  印飞星无意识吞咽下去,东方纤云松一口气。到他呛住,东方纤云才匆忙将水壶拿开。
  却见印飞星呛咳几声,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睁眼,一手推开东方纤云,另一手抓住下腹向前倒出去,一口血喷将出来。
  东方纤云骇了一跳,慌忙起身捉住他。
  印飞星侧身紧紧蜷在地上,死死咬牙拧眉,双目紧闭,整个身躯都在轻微颤抖。
  东方纤云轻轻唤了几声,没得到回应,也不知是否是疼得无意识。方才伤口还要涌血时都为成这般状况,应该不是伤口的问题。看师弟捂着丹田所在,那会否是还有什么内伤。
  碍于姿势,他只得伸手抓住他肩膀,小心运转灵力探过去。
  初一探入,东方纤云惊觉印飞星各处经脉中灵力干涸,也难怪无法运转灵力愈合伤口。但待他逐渐探到丹田之后,丹田中灵力之充沛强大便让他一惊。但其虽强大,却混乱不堪。
  灵力大多属魔修,翻腾叫嚣不止,似乎要将余下那点修仙的灵气吞噬殆尽。但又不只如此,若是魔气将灵气尽数蚕食,那也能安稳。偏生两种灵力激斗不休,才会如此痛苦。
  可我却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双修!
  东方纤云突地想起秦湘湘的话。
  他喉头上下动了动,汗水从尚且湿润的额发间流下。
  心底一股焦躁像股小火苗一般升起,最后燃至燎原。他抿了抿干燥的唇,伸手剥下师弟汗湿的中衣。
 

【大二】看石作玉4

  第四章 有种福,塞翁失马
 
  疼,晕。东方纤云在一片混沌中咬着牙,渐渐有些清醒过来,庆幸自己没有一觉睡到阎王爷跟前。
  虽然又疼又晕,但好歹疼的是脑袋不是脖子或者屁股,那也就还有救。
  东方纤云偷偷将眼皮掀起一条缝。
  入目一片鲜艳红色,却是床帐帐顶。
  微微抿了抿唇,感到面上的伪装还在。再低下眼一看,那身道士的皮囊早就不知去哪了,此刻自己正穿着一身赤色锦袍,不知是谁给换的。
  突地心中狂跳一下,自己那身行头没了,那盒子呢?
  虽是如此,他却仍旧不敢发出什么响动,微微转头朝外看去。
  床檐缀了一层薄纱,但好歹绸帘是别在床头的,让他能够还算清晰地看清楚外面的状况。
  女子的闺房,四处都是大喜的红色。而那秦家小姐,似乎叫做秦湘湘,此刻正坐在房中的桌前,着了一身喜服缓缓梳头。
  东方纤云微微皱眉。
  在那关键时刻自己身上不知怎地爆发出一股灵力,把扑过来的那些人全部震了开去。看现在这状况,约莫是自己当真被选上了吧。
  可原本就算被选上了,也是能够解释的。但自己这都进了人家的闺房,就有些……难以启齿了。
  东方纤云正踌躇着怎么开口,就见房中所坐女子站起身,缓缓转过身来,伸手揭起脸上覆盖着的红纱。
  东方纤云禁不住抽了口凉气。
  面纱覆盖着的,那双勾魂夺魄的凤眼下的半张脸,布满了血肉模糊的烂疮。
 
  喜宴在聚缘楼举行,热闹非凡。而秦家府邸坐落在城郊,偌大的一片院子里倒是静得很。
  守卫前脚从池塘边走过,一道黑影随即从院角蹿出。
  风带得池边野草晃了晃。不一会儿,又被新的力道带得摇动起来。
  原是另一道黑影。
  只是这后来人落在房柱后还未站稳,便不得不停下。
  也算她停得准,一柄剑雪亮的锋刃正抵着她的喉咙,再前一分便要见血。
  “你为何跟过来?”
  印飞星持着剑的手加了几分力,微眯着眼问眼前镇定地不似常人的女子。
  “想跟便跟上来了。”算天淡淡道,脚下挪移让开了剑刃。
  印飞星厉声低喝道:“为什么要跟着东方纤云。”
  “我早说过了,眼熟而已。”
  算天撩了撩裙摆,看对方明显不信的样子也不在意,这许多时候,实话与谎话都无人信:“况且我也没有碍着你的事,你只需自己走便是。”
  眼熟而已。
  是了,他们何止该是眼熟。上一世逍遥门装点的红饰与溅上门扉的肮脏血液一般显眼。
  印飞星僵着手指压下轻颤。
  上一世那种状况下这二人都能成一对,这一世竟也还有这样的缘分。
  莫非这边是所谓的天道?
  印飞星不知心中情绪是愤是讽,最后仅是手腕一转收剑回鞘。
  方才路上他不是没有试着把人甩掉,但这算天虽然不会武,轻功却是好得出奇。
  只是纵如此,也未免太没有自知之明。
  今夜月色很亮,他未敢从房顶潜入,而是在屋檐下躲藏着前进。
  如水的月光将面前那身幽蓝的衣裙打上一层柔光,出奇清丽,却也太过惹眼。
  突地两人面色同时一变。印飞星伸手一拽算天衣袖,向身后微掩着的房门一靠,圈着人藏身进去。
  屋中角落放着好几捆干柴,地上也散落着些干枯枝叶。
  两人旋身靠在门边。过些时候,屋外传来对话声。
  “老爷好些日子没出关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另一人斥道:“别乱说话。”
  前一个声音低了些:“我也只是好奇。小姐为何要在这种时候成亲,今日也只是草草地拜了堂就入了洞房,也未免太急了些吧?”
  算天以手肘捅了捅印飞星手臂,抬手朝上方指了指,示意屋顶上有人。印飞星微微点头。
  “小姐是对这成亲的事急得很,前些年时分明忙着修炼对这事毫不上心的。”
  一人叹了口气:“老爷不会真出了什么事,小姐要早些出嫁找个人撑着秦家吧?现在的修行界里,再大的家世也是摆着看的门面,没有个实力强劲的人守着,衰败是迟早的事。那个东方家不就是这样?”
  “这话别乱说,否则咱俩的命也要搭进去。”
  屋顶上微微一响,像是一只猫跑了过去。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越发近。
  “这柴房的门怎么开着?”
  伸手推开门,两个家丁走了进来。
  柴房里四处散落着柴火,一个人也没有,只后窗开着,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秦姑娘!你先听我解释,这当真只是个误会!我……”
  眼见女子走得越发近,东方纤云吞咽了一下,慌张地要从床上起身。
  一挪动,才觉出自己全身酸麻不已,不知被下了什么禁制,只有脖子以上还能自由行动。
  这是比武招亲还是逼婚啊。
  走到近前,看得更清楚了些,那张脸显得越发可怖。
  秦湘湘肤色凝白,小脸娇俏,不难看出一副美人胚子,只可惜此刻被毁了个彻底。
  她勾唇笑道:“莫非公子是看到我这张脸,怕了?”
  她一笑一开口,面上那些疤痕不时扭动,似要流出脓血,又或似有块烂肉要掉落下来。饶是东方纤云这不怎么在乎相貌之人,也不免有些心底发麻。
  “不,我只是……”
  秦湘湘伸手撩开了帘子,一只手抚摸东方纤云的脸,沿着面部的轮廓往下滑,脖子,胸口。
  东方纤云倒抽了口气,越发想要挣动,偏偏除了小指颤动了一下以外没有半分作用。
  女子凤目含光,白日里看来妩媚的一双眼在脸上那些伤痕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妖艳。她朝东方纤云的胸口贴了过来,开口时声音里陡然添了几分凄楚。
  “我知道你也同那些人一般,看上的不过是我家的家产,娶我也只是为了富贵。现下看到我这张脸,后悔了吧?”
  秦湘湘应该也是修仙之人,端看今日比武招亲时她那功夫便能知晓。
  而此刻身前这具躯体上缭着某种气息,不知何门何派,却有种诡异的熟悉。
  东方纤云有些不忍,只得放轻声音说:“秦姑娘,我当真不是贪图你家家产。我……你若不信,直接放我离开便好。今日招亲中另有两人更该是你的人选。”
  秦湘湘起身直视他,双目盈盈,眉间半分愁半分怨:“可我们已经拜过堂了。”
  东方纤云一惊,他没有分毫印象。
  “你若是不信,可以明日去问问府中下人。”秦湘湘苦笑一声:“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东方纤云抬头看她。
  “父亲练功时出了岔子,打伤了我,自己更是因冲体气劲自爆而亡。秦家此时没有当家,这事我不敢声张,怕……怕秦家一朝倾覆。现下我只有找个足够强的人同我守着秦家,可是我现在这副模样……”
  不……
  “莫非公子也是嫌弃我这副样子?”
  不对……
  如果当真要找个可靠之人,又怎会以比武招亲的形式,那阵仗中来的人分明大多都是冲着秦家家产来的,自己这副江湖骗子的样子更是不可靠。何况那比武招亲到最后绣球都毁了,应当重新比过才是。
  她只是想找个足够强的人而已,为什么……
  绣球上那古怪的气劲……
  脑子里蹿过什么,东方纤云脱口道:“你不是秦湘湘!”
  女子声泪俱下的哭诉戛然而止:“公子何意?”
  东方纤云冷声道:“你是魔修。”
 
  房中一时无声,片刻后,女子大笑起来,不再是刻意为之的矜持笑容, 却同样或者更加地妩媚动人,勾魂夺魄,除去那张血淋淋的脸。
  “你错了。”
  她支起身子开口,一双含情凤眸霎时染得和唇色一般血红:“我是秦湘湘,只是选择了修魔。”
  东方纤云道:“你既是秦湘湘,又为何要修魔?”
  秦家在江湖中,好歹也算得上颇有名声。
  秦湘湘笑道:“为何不可?修魔可比所谓的正道要快许多。秦家多少代没再出过一辈人才,再这么下去,迟早要毁了。”
  东方纤云暗自运转灵力冲撞禁锢,口中继续猜测:“所以,你就为了修魔杀害至亲?”
  秦湘湘一把掐住东方纤云的下巴,力道之大似乎能把骨头压碎,一张脸扭曲地更加厉害:“你懂什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秦家!只是修魔……修魔虽快不错,可却有代价。我的脸就是代价!”
  “可我却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她又笑了,留长的指甲摩挲着,涂了口脂的朱唇贴在他耳边开合。
  “双修。”
  东方纤云瞪大双目,有汗自额上滑下,但还未到下颌便被玉葱般的指头挑着抹去。
  秦湘湘朝他压过来。
  眼底的红光,狰狞的面容,和这柔软的躯体毫不相称。
  “停下!你已经入魔了!”东方纤云喝道。
  “入魔?我当然入魔了。你真当我不愿停下?”秦湘湘伸手拨开他的衣领,银牙紧咬:“太晚了!从我选择开始修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法停下了!”
  所以放下出生高贵的矜持,为了维护自己这一张脸而不知廉耻,所以在这一切暴露的时候,选择手起刀落,坠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莫要再拖延时间,你道我当真对你没有办法么?”她以指尖抚摸着东方纤云的胸口,目光痴迷。不为旁的,全然是对力量的渴求。
  魔修。
  “你——”
  已经入魔了的女子突然双目圆睁,双手一撑欲要起身后退。
  但即便以她的速度,却也在未及退出几步远时被疾速袭来的气劲撞上胸腹,身躯狠狠朝后飞出,撞在屋中的桌上。
  桌上摆的酒水茶盏和桌椅一同翻倒,瓷片飞溅,酒液染湿了红布。
  东方纤云踉跄着从榻上翻下来,微微撑了一把床柱,勉力站住了。
  秦湘湘侧身倒地,脸撞在地上被擦磨得更加可怖,似乎下一瞬间便会腐烂崩塌。
  她半支起身子,不怒反笑:“被下了这等禁锢竟还能有挣脱之力,我果真没有看错。”
  见她又要起身,东方纤云喝道:“莫要再动!否则……否则我便下手了!”
  秦湘湘顿了一瞬,又兀自起身:“你不必如此,要动手便直接动手吧。你道我以这般模样苟延残喘当真毫不痛苦吗?”
  “你若是直接替我做个了结,我说不得还要感谢你。”她凄然笑道,缓缓起身朝东方纤云走过来:“又或者,你助我双修,你亦只有益处。待我的伤恢复,你若是不嫌弃,我也能……”
  秦湘湘几乎走到东方纤云身前。
  “不要过来。”东方纤云急急喝道。
  一双手已抓住他臂膀。
  女子贴上来,嘻嘻笑道:“果真如我所想,你魂魄虚弱,那灵力时有时无,倒真能为我所用。”
  东方纤云微微一僵。这魔修果然为了灵力而来,恐怕是比武时看到自己震开众人才会选中自己。
  可也正如他所说,这灵力时有时无,恐怕不能保他出了此处。
  只是他也未必只能依靠那不属于自身的东西。
  现下他已冲破了禁制,虽然暂时还提不起气劲,却也未必毫无逃走的可能,只要将秦湘湘拖住。
  “你……”东方纤云正要开口,突地发觉自己的身体又僵硬了起来,却又与方才那禁锢不同。
  秦湘湘抱住他的肩膀,目中红光流转,笑道:“你道我们是如何拜堂的呢?”
  坏了,中了这魔修的计了!
  方才拖住时间的不是自己,而是秦湘湘。
  她说这许多只是为了走过来触碰自己,随后便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现在便由不得你不双修了。”秦湘湘笑道,伸手到东方纤云耳后缓缓扯下那张面皮:“我原本还未注意到,此刻贴近了才察觉,道长似乎很英俊啊……”
  “逍遥门大弟子,东方纤云。”她一字一顿道。
  “我早便该猜到你是什么大人物。只是现下看来,似乎还屈就了。”
  秦湘湘叹气:“只是可惜,原本还想在事后留你一命,现下却是不可能了。”
  她伸手过来,抽开东方纤云腰上的结,将他往后推。
  两瓣红唇朝他压过来。
  房门处传来一声巨响。秦湘湘转头朝门口望去。
  两扇门被砰地炸开,气流中一柄剑划破房中喜烛盈出的红光朝秦湘湘直袭而来。
  秦湘湘带着人要躲,偏生那剑死死盯着她拐过来。
  快得几乎要看不清,狠得像是已舔舐过血液,沾染过死气。
  若是普通的修行之人定躲不过这一剑,偏生秦湘湘修过魔,更是见过血杀过人的人。
  她撤手朝一侧急退过去,再抬眼看。
  屋中一人白丝束于脑后,一手持着那柄剑,一手抓了东方纤云肩膀,站在他身前。
  此刻回了头,面容平平无奇,一双赤瞳里却是冻结了的杀意。
  “印飞星?”秦湘湘嗤笑道,身子微微一转,手里多了一柄薄刃,劈手朝他掷去。
  方才用出那一击,印飞星胸前气息搅动翻腾,咬着唇脚下微微一晃,此刻觉察暗器,匆忙抬剑去接。却不料身后人手一抬,已替他接了去。
  算天听了印飞星嘱咐,在屋外候到此刻才踏进屋中,一扫形势,突地朝印飞星一喝。
  “小心——”
  印飞星心中一跳,脚下一转。
  方才那柄躲过去的薄刃“噗嗤”一声扎进他的腰腹。
  持刃的人手臂一挥,印飞星急退,仍是被划出一道不小的伤口,血液溅。
  算天飞快上前扶住他手臂。东方纤云握住刀刃横起手臂在身前,朝他们冲将过来。
  印飞星一手摁住伤口,一手以剑挥开东方纤云一击,抬脚将人踹翻出去。
  “师兄弟相残的戏码如何?”
  秦湘湘在一旁冷笑道,缓缓朝他们走过来:“可我只比你们更痛苦!他现下是在无意识中向你出手,我父亲却是在神智清明之时对我挥刀相向!你们又如何懂得我的痛苦!”
  印飞星冷笑一声瞪着她,一双赤瞳如血,其中狠戾愤恨,摁住伤口的五指却略微收紧,转瞬便被染得猩红。
  秦湘湘袍袖一垂,手上又是一柄薄刃:“我便先杀了你们,待会儿再送他去与你们相会吧!”
  印飞星双眸中有更炽烈的红光闪过,带得周身气势暴涨,腹间伤口又迸溅出血液来。
  他挥臂便要上前,却被一只手抓住臂膀。
  “莫要用那个。”算天摇头。
  印飞星挥开她。
东方纤云已再度冲过来。
  突地,房中几人皆是一震。
  房门处有一人缓缓踏进屋中,并未刻意收敛步声,却竟到这时才被察觉。
  这是何等的功力。
  印飞星本要出手的招式一缓,转而接下东方纤云一击,余光瞥过去。
  只见一袭长袍曳地,衣料看来朴实实则绝不便宜。却是比武时那灰青袍人,东方曜。
  秦湘湘蓦地身子一软,摇摇欲坠:“东方公子……这人午时比武不成,此刻闯进小女房间。还请公子出手相助——”
  东方曜神色微动,提步到她身侧。
  秦湘湘抓住他手臂:“公子……请您……”
  她还有半句话未说完,却也说不完了。
  一柄剑,宽刃,暗钢,简单不像修行之人的器具,反倒该是工匠粗制滥造的作品。可偏偏是这么一柄剑,撕破华美的锦缎嫁衣,刺穿她的胸膛。
  她狠狠地瞪着眼前人,眼里要崩出血来,喉咙里咕隆响几声,银牙咬碎却也再吐不出一个字。
  东方曜,看似沉稳,却又哪里会真是温文公子。
  他比他那弟弟要更狠,更无情又决绝。
  抽剑,魔修的身躯砸在地上。
  东方曜抬眼看愣在当场的印飞星二人,神色淡淡还带着疏离有度的微笑,似乎只是夜间散心时遇上了不熟的友人,要温文地打个招呼。
  “这魔修作恶已久,我本便是为了此事而来。二位若是无事,便早些离开吧。”
  他有意无意地朝印飞星瞥去一眼,随即不再理会他们,朝屋内走去。
  印飞星暗自扣紧指掌,额间有汗滑下。
  险些……险些便要丧命在此。
  东方曜径直走到内室,剑刃挑起被褥,又逐个破开屋中柜门。
  东方纤云此刻已无意识,印飞星与算天将他扶起负在肩上,跃出门去。
 

【大二】看石作玉3

第三章 有种运,歪打正着
 
  秦家的确势大,方一进楼子就能听见四处食客说那比武招亲的事情。
  东方纤云估摸着那些个都是特地来镇上看热闹的,只是走了一圈下来,这人也未免多得太奇怪了,难道这秦家小姐还是个绝色不成?
  几人四个楼子里转了转,又问过小二。五楼上不去,三楼四楼基本是雅座,位置一个没剩下。一楼大堂只余那些个楼子里的小二四处奔走,二楼倒是各色江湖人士稀疏坐着,哪门哪派的都有。
  几人最后只得在二楼找了个偏僻桌子坐下。
  三人点了几个菜,那被叫住的小二盯着算天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听东方纤云催菜才收了目光下楼。
  二楼虽是大厅,四处零星摆着桌子,却也装潢得雅致。桌间以镂空雕花栏与盆景相隔,梁上柱上皆镌刻了复杂图纹。楼中视野开阔得很,他这处斜斜望去甚至能看到楼外檐角腾出的龙首。
  闲着无事,东方纤云无意识听着四周嘈杂。
  “嘿,听说了吗?这次可有不少能人来参加这比武招亲啊,连东方家那两个都来了。”
  “嘁,东方家算什么,不过就是当年神气过。现在秦家势大,他们还不得往上贴着。”
  邻桌上先开口的人四处看了看,凑过去小声道:“我可听说那两个这次来,是因为东方家要新选家主!谁娶了秦家小姐,可都是个不小的助力。”
  本是些不该听的东西,可惜东方纤云一听“东方家”几个字就下意识竖了耳朵。
  现下秦家当家的家主有些本事,把这买卖生意做得越发红火。只是可惜他只得一个女儿,秦湘湘。谁要是娶了这么个秦家小姐,估摸着日后秦家家主的位子也就没跑了。
  临着栏杆的一个白袍公子哥有意无意地朝那两人瞥去一眼,可惜这两人仍旧说得兴起,半分也未察觉。
  白袍公子哥放在膝上的左手腕微抬,似要取物,却又未抬胳臂。
  突地,放在他面前的筷筒倒了,漆木筷子哗啦撒了一桌。
  白袍身子一抖,抬头略有些惊惶地四处扫视,无所获之后只得埋下头,捏紧了拳头没再动作。
  “哎呀,这两人都来了,那这次大会岂不是高手如云?咱们这些人哪儿还有机会!”
  前一人嘿一声,毫不避讳地朝东方纤云这边望过来,目光里毫不避讳的鄙夷:“那也没准儿。这不,连江湖骗子都有混进来的。”
  坐对面的印飞星朝自己一挑眉,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东方纤云装作没看见,支着头望外头的天空。
  天气倒真是不错啊。
  午时日至当头,阳光照得空中的红色越发耀眼。
  红色?东方纤云被晃得一皱眉。
  四个楼子楼顶瓦中分别牵出一条红绸,引至正中时束作一股。再看下来,楼中央是个莲池,细看池周还有些细杆,不知有什么用处。
  红绸,这么喜庆的东西怎会出现在这?
  秦家比武招亲,莫非……
  东方闲云抬头望去,只觉光影一闪。一人自楼子第五层窜出,一路踏过那红绸,最后准准踩上了正中的结。
  “各位——”
  原本嘈杂的楼子安静下来,众人抬头望去。
  红锦袍子翻飞,披上了一层艳阳的色泽显得更加夺目,一只红履缎面上锦云翻飞。女子一手执着团簇绣球,单足踏在绸结上,似乎比羽毛还轻上几分。
  秦家的比武招亲!
  东方纤云一惊,秦家称得上是豪门,他还道这种事定是在秦家自己的地盘举行,却竟然在这,难怪上下这许多人。
  那女子面上遮了红纱,半点看不出下边儿的模样,但这已足够让等候多时的江湖汉子们呼喝起来。
  秦家小姐另一足这才踏上绸带,抬起纤长食指至唇边。
  见四处安静下来,她唇角轻笑,一双凤眼延出个更妩媚的弧度,另一手抬起一抛。
  她自己亦随这团腾起的红色一同飞跃起来,朱唇吐出最后一句话。
  “开始罢——”
  几个丫鬟在四个楼子一拉。四处绸带和绸结处纷纷有赤色绸带豁然垂下,聚缘楼四个楼子中喝声顿时炸响。
  栏边的白袍公子哥已站了起来,两条剑眉入鬓,其下星目炯炯,看来二十余岁,腰间别一把剑,剑柄刻有枫纹。
  他目光一厉,摁住木栏翻身跃了出去。
  东方纤云四处一望。
  厅中其余人也迅速冲去窗边,往外跳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集体跳楼,邪教?
  东方纤云起身朝窗外看去。
  此时厅中几乎已空了下来,倒是方才那小二端了菜上来。
  将菜放下来,小二一扯肩上布巾擦手,朝东方纤云瞪过来,亏了多年跑堂的经验才没把这几个给赶下去。
  “今日秦家比武招亲在咱聚缘楼包了场子,三四层秦家出钱请百姓吃饭看个乐子,二层都是想来比武的江湖好汉,道长你们现在还在这杵着,不是来闹事儿的吧?”
  东方纤云闻言额上冒汗,抓着师弟和算天退后几步:“我们只是走错了,误……”
  “似乎有些意思。”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印飞星挣脱东方纤云抓在胳膊上的手,转而冲着他笑了笑:“不如我们去凑个热闹如何。师兄?”
  印飞星生了副好相貌,俊俏又不显柔弱女气,此时朝东方纤云这么一笑,饶是多年师兄弟下来,他也禁不住心中一跳,生出些别样情绪。
  只是却来不及细想些什么。
  自家师弟正经叫自己的次数屈指可数,“师兄”二字一出,他便知不好。
  东方纤云转身抬腿,还没跑上一步,便被人自后扣住肩膀,紧接着一股巨力几乎将他提了起来。
  印飞星在地上疾奔几步,一脚踏上木栏,右手狠抓肩臂一转,甩手将东方纤云掷了出去。
  白丝飞扬,一只手维持着将自己推出来的动作,纤长的指骨执拗地僵硬着,刀削一般的弧度。
  阳光晃过双目,模糊了师弟面上的神色。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却似乎能看清那凌厉的眉眼,染血的唇角和衣袍。
  不是师弟的血,谁的血?
  后背砰地撞上硬物,东方纤云下意识伸手抓住,稳住身子一看,原是那莲池边的细杆。
  一时停留在原处,东方纤云下意识朝楼子二层飞扬的屋檐后看去。
  印飞星抱臂靠在栏上,嘴角是看戏的玩味,目中沉沉看不通透,却唯独找不到那一闪而过的狠戾绝决。
  方才那些如潮水般逝去,错觉吧。
  莫非是中暑了?东方纤云偏头躲过一道凌厉的风,被紧随其后的刀光吓得一抖。
  “锵——”铁杆被砍得微微抖了起来。
  东方纤云手一推跃了出去,脚下踏着人头一路掠过,骂咧声不断。
  心中暗自庆幸好歹自己戴了伪装不至于被人认出,回头上逍遥门寻仇。
  没想到这比武招亲是这么个真刀真枪的混乱状况,东方纤云更是压根没想理那绣球在哪,这种时候,保命就好。
  只是他不想找绣球,却有人一直留意着。
  印飞星抬头看朝己身所在的楼子飞过来的红锦团,又瞥了眼一路左躲右闪蹭着回来的东方纤云,很干脆地收回抱臂的手,一摁窗栏翻身跃出去。
  东方纤云本打算一路冲回去,却没想到师弟也给出来了,愣了一瞬,随即寻了附近的绸带捉住。
  不会是师弟也对这什么秦家小姐,也或许是秦家感兴趣了吧?
  只是逍遥门虽未明令禁止,也不见得能让内门弟子私自娶个姑娘回去。
  印飞星看准时机过去,自两个缠斗的江湖人士刀锋间劈手夺下绣球,转身就朝东方纤云跃去。
  他看那半晌,不难发觉场中最强的二人便是东方家那两个少主。
  一是方才坐在窗边第一个冲进场中的白袍,锋芒太露。另一则人隐在靠窗角落处,身着灰青布袍,看着年长些,也更沉稳看不透些。
  若不是这两人争斗,他也没机会这么容易拿到东西。
  东方纤云看得一愣,见师弟到眼前,张口还未说出一句话。怀里一满,印飞星将什么塞了过来。
  下意识伸手抓紧,低头一看,红艳艳松蓬蓬的,可不正是那绣球,再抬头顿觉四周目光灼灼,这才察觉自己伸手接了个火药包。
  东方纤云欲哭无泪。也不知师弟到底是多指望自己早些娶妻,自己都摆明了不会去与他抢三师妹。
  印飞星那动作做得颇为明显,一时间场中争斗的众人目光都聚了过来,自然包括东方家那两人。
  有汗水自额上滚落,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东方纤云攥紧那红绸狠狠一拽借力晃身躲过近前一击,锋刃扫在绸面上,断口刺啦一声。
  胸中警铃大作,他忙用力一扯手中绸缎,欲飞身跃出去。谁知那绸子断得比他预料中更快,这么一扯之下他还未腾身出去已感到手中物最后一根丝线崩断,身子一空。
  心中狠狠一跳,他已向下坠去。
  转瞬之间,足下却已踩到了硬物。
  东方纤云运气一蹬,险险向上跃去,抓住另一条红绸。
  底下传来一声咒骂,紧接着是重物落地声。
  那硬物原是另一人头颅。
  东方纤云苦笑一声,还未停稳,又是当头掌风。
  他不愿硬碰硬,左躲右闪避了开去,再度跃起,四处逃窜。
  眼见更多人聚过来,他暗道不好,心中却又恍然。
  自己原本就没想去夺这什么绣球,直接送出去便好,他们谁爱抢便抢去。只是方才师弟递了过来,自己竟鬼使神差地便想护着东西了。
  这么一想,东方纤云干脆停下身来,朝其中一个汉子喝了一声,抬手运气便要将那绣球掷过去。
  “接着——”
  那汉子下意识便想抬手接住。
  绣球脱手,突地在阳光下一颤。东方纤云跟着心中一抖,说不出什么诡异感觉。
  只是谁也未料到,下一刻,那秦家小姐的绣球竟在众目睽睽下,在东方纤云的手边碎了开去。散成片片锦缎,随即化作齑粉。
  被谁无意中的气劲劈碎了?那锦缎柔而韧,上好的料子,更何况刚刚无人在旁,绝不可能,那么——
  “大家别被那臭道士的把戏给骗了——绣球一定被他藏在身上!”怔愣的人群中不知是谁来了这么一句。
  众人的目光晃了晃,接着都落在了那道士身上挂的黑漆漆的盒子上。
  东方纤云喉头一紧,暗道坏了,这下他就是解释也没人听了,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场中人一时间更朝东方纤云聚了过去,四方楼上喧闹一片,倒是看了好副乐子。
  也有没聚过去的,比如东方家的两人。
  方才他们缠斗,绣球落到了别人手中。这二人却也不急,凭在场这些人的本事还没那么快能到地方。只是这两人都未料到会有个程咬金横插一脚,更没料到那绣球竟会当场毁去。
  年长的灰青袍人一手抓着红绸,似是沉思,突地腾身跃去抓了另一条,目光沉沉朝印飞星所在处落去。
  那年轻一些的青年离得近些,见那人动作,亦扯了一块,随即腾身朝印飞星跃去。
  他距印飞星不远,后者转瞬便已察觉,回身挡下一击。
  “少侠这是做什么?”印飞星挑眉。
  白袍青年眉峰一厉,压低声音喝道:“少装蒜,将绣球拿出来——”
  “绣球可不在我身上。”印飞星一手抓着红绸,另一手摊开,神情似是无辜。
  白袍人冷声道:“别以为你那些伎俩我觉察不了。不想暴露的话便乖乖将东西交出来。”
  印飞星面上冷下来,笑道:“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便该知道绣球是当真没了。”
  “你——”白袍人面色一厉,劈手一剑砍过去。
  印飞星臂上用力,就着红绸左躲右闪避开。
  东方家的人,倒真是厉害,要不是他藏了一手,恐怕真得毙命在他剑下。
  要是那青袍人也过来,就当真糟了。
  印飞星躲闪间朝那青袍人望去,却见他只是望着场中,便顺着他目光看去,随即面色陡变。
  “东方纤云——”
  东方纤云一路借着红绸跃上,此刻正打算翻上顶端横着的绸子,随后一路奔回楼里。
  反正他也不是来参加这劳什子比武招亲的,与其被这群疯子砍死,事后被秦家的人找麻烦还相对好些。且他还戴了面具穿了这么一身,出去之后伪装一卸,今天在这闹这么一出的人是谁没人知道。
  他这么打着如意算盘,所以听得印飞星这么一声时吓得险些撒手摔下来。
  师弟不是真想整死他吧。
  东方纤云回头,随即双目一睁,心中大骇。
  让他登顶就完了。这些江湖汉子互相使了眼色,拿出了拼命的狠劲来。
  此刻斜下四周,好几个人同时松了红绸一跃朝东方纤云攻来。剑,斧,锤,掌……
  印飞星瞪眼看着东方纤云愣愣地抓住绸结不动,迅速松手朝那边跃去,面色竟有些青白。
  场中突地炸出一道猛光。
  东方纤云周遭那几个人正正遇上,便如同狠狠撞在一道壁垒上,砰地朝四周飞出去,比早先袭过来时还快上几分,连同他脚下那些抓着同一根绸缎的也不能幸免。
  楼中哗然。
  待那强光过去,却见东方纤云抓住绸结的手松开,整个人毫无知觉地坠下来。
  印飞星怔愣了一瞬,才继续朝那边跃去。
  但就这怔愣的一瞬,他没赶得及。
  一条红影簌地从第五层飘出,快得似疾风,却又轻得像鬼影。
  一只纤手托住了东方纤云的胳臂,温柔地如同情人的抚摸。这只手更是如玉葱般纤柔白细,但却也是这么一只手,诡妙地消去了可怕的坠势。
  秦家小姐一手拂过红绸,身子蓦地腾起,又稳稳地落在横着的锦缎上。俯瞰众人的一双凤眼里流过红光,朱唇勾起,巧笑嫣然。
  “今日的比武招亲便到此为止了,这位侠士便是小女的人选。今夜聚缘楼的喜宴,还望诸位同乐。”
  一语毕,秦家小姐状似轻扶,竟带着一个决计不会轻的男子又飘了回去。
  场中楼中呼声大作,有不甘的,有道贺的,倒都为这日的盛事添了喜气。
  那白袍男子却在听到东方纤云四字时面色陡变,此刻左手狠狠一拽,便要借力跃起。
  突地一只手捉住他的胳膊。白袍人回头。
  “逸儿,别动手。”青袍肃然摇了摇头。
  东方逸一顿,随即狠狠甩下对方的手,冷哼一声,朝楼子里跃回去。
 
  印飞星跃回楼中,从栏杆上跳下。
  比武结束,这厅中人有受伤送医的,有失了胜机离去的,还有些零星上前布菜的小二,总也少了许多。
  算天正坐在那偏僻处的木桌边用饭。两根木筷起落,动作虽文雅有礼,却丝毫不慢。
  见他进来,算天抬了抬头算是打了招呼,继续对付筷子上的乳鸽。
  印飞星掀袍在她对面坐下来,算天亦没什么反应。
  在他都要以为她不会开口时,算天方才语气平平来了一句。
  “逍遥门的二弟子?我倒有些不信了。”
  印飞星抬头,目光凌厉:“你都看出来了?”
  算天眼也不抬:“我虽只会些轻身功夫不会武,却毕竟还是天道使者,也不能太过无用。”
  印飞星摸着剑柄冷声笑道:“你不怕?”
  算天淡淡道:“我们无冤无仇,我作甚么要怕。”
  印飞星默然,放下剑,转而把玩桌上一只茶杯,仿佛杯上莲花纹有些什么深意似的,良久方才嗤笑道:“有人怕,更有人恨。”
  而他们甚至不只是无冤无仇。
  算天不答。
  吃完手上的东西,她突地勾起一个难得的笑:“对了。”
  印飞星抬眼看她。
  “你说,那秦家老爷,死了没有?”
 

【大二】看石作玉2

第二章 有种窄,冤家路窄
 
  “到底要何时才能走到亥晏镇啊?”
  多年惰于修习的结果就是空有一身修为,照样走久了就喘。
  “哼,到底是谁磨磨蹭蹭那么久,不然此刻早已到了镇上。”印飞星当头在前面走着,脚下丝毫不见缓。
  邑云山说起是山,实则是片占地不小的山脉。内里野兽出没人迹罕至,更是没有毗邻的村落。
  要在这么大片地方找一位隐居的仙翁,实则十分不易。二人也只有先去些小镇上打听消息。
  而离那里最近的,便是这还算是繁盛的亥晏镇了。
  只是二人落下这处树林,要走去镇上怕都得再走上好一会儿。
  “师弟……不用这么急的,总也不远了……”
  印飞星哼了一声,却更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师弟当真不懂什么是尊老,东方纤云呻吟一声,捧着盒子跟上。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月光却还算明亮,至少能让林子里走的两人看见路。
  周遭枝蔓杂乱,踩在脚下簌簌有声,旁的就只余林间隐隐虫鸣和他自己的喘息声。
  这种情状,要是放在上辈子的书里,绝对是杀人放火拦路抢劫的绝好时机。东方纤云暗自盘算。
  心思还未转完,只觉丛间突地惊起黑压压一蓬细虫。
  “站住——”
  远处传来呼喝。隐约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嘈杂纷乱,怕是人数还不少。
  东方纤云身子一僵,脚下微微一顿便想要再提腿朝镇子那边跑,却一个踉跄被印飞星拉住了。
  印飞星朝声源处望去。
  黑暗中冷清月光将他侧脸线条隐隐削出,薄唇抿得更紧成了一道凌厉的弧度。
  喧闹声越发临近。
  东方纤云吞咽一下,在桎梏下只能僵着手臂微微朝后退了一步。
  右斜里丛生的藤蔓轻微一动。
  一条黑影自那处缝隙中窜出,飞快地掠过东方纤云身侧。
  步如踏莲身如燕。
  惊起的没有落叶,只有擦过鼻翼的一丝香风。
  心神一怔间,掠过之人却是飘忽的一个旋身轻又捷地落了回来。
  东方纤云不及转身,双臂已被一双手自后抓扯住。
  十指纤纤,分明是个女子。
  “站住——”
  那处藤蔓掀动,传来咒骂与劈砍声。
  来人在片刻后选择放弃扯断柔韧的树藤,而是用火术将其轰了去。
  后面的人此刻方才钻了过来。东方纤云抬眼一扫,足有四人,隐约可见腰间佩剑。
  其中一人见此状况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早知你一个女子,怎可能这时候跑来林子里,果然是有人一道!”
  东方纤云回头斜斜瞥过去。
  女子的面目在这昏暗中看得不甚清楚,一双明眸映在月色下倒是出奇冷然。
  一旁印飞星已抽了剑,喝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迎面四人对视,旋即大笑,听声音皆是二十来岁青年。
  一人喝道:“告诉你们可别吓着,爷几个可是玄铭宗的人!识相的就把身上财物法器交出来,爷便放你们过去!”
  玄铭宗近年来势头鼎盛,收的弟子多,其中外门弟子品行不端的也多。而其在出外时借着门派的名声肆意抢夺人财物一事早便在四处传来了。玄铭宗虽是有意管,可偌大一个门派,却也难得很。
  印飞星冷哼一声,右臂一振,干脆以剑身铮铮鸣响作答,冲上前去。
  四人见遇上不知好歹的,也不客气,纷纷亮出兵器,与印飞星战在一处。
  东方纤云退后一步,压低声音冲身后女子道:“姑娘你先走,退远些莫被波及。”
  这女子似乎身手不错,有自己两人挡着她应能逃开。
  女子双手松开,东方纤云随即亦抽剑迎上前去。
  几人缠斗一阵,灵气掀得周遭枝叶哗哗作响。
  来的四个虽然恶劣些,修为倒都是不低。
  只是东方纤云过了几招,便觉察出虽先出手的人是师弟,这些人却似乎是要往自己这边来,怕是看到了自己手里的盒子。
  果然是个麻烦物。
  东方纤云迎上前,挥剑接了几招,蹭到师弟身旁。
  “作甚么。”
  出手迅捷丝毫不减,印飞星挑眉问道。
  东方纤云瞅准个空隙,将左手的东西塞过去。
  “你——”
  “放心吧,你可是主角啊。”
  不说别的,师弟的身手可比自己好许多,放他那里自然安全。
  印飞星沉沉瞥他一眼却不作声,一手把东西接过抱在怀里,随即旋身避过敌人一击,与东方纤云分开。
  这几人毕竟不是东方纤云二人的对手,此时已有些捉襟见肘,忙于应对。
  “啊……”
  身后突地传来女子一声压低的惊呼,东方纤云侧目望去。
  不知怎的,方才那女子竟未走,此刻已被个与二人缠斗不成的玄铭宗弟子趁机抓住。
  “停手,否则我就杀了她——”
  一高挑玄铭宗弟子一手抓着女子胳膊,一手持剑抵在她脖子上,朝他们厉喝道。
  向那边迈出的脚步不得不停下。
  若是将东西交出去,自己和师弟绝没好果子吃,可让他放着一个姑娘家的性命不管,他却也做不出来。
  正是为难,东方纤云突觉身侧一道金光闪过。
  缚神网!
  心下一松,但随即一瞥,松下的那口气还没回归原位,又堪堪被提了回来。
  缚神网射出的方向根本不是朝着挟持了女子的那玄铭宗弟子,而是正在朝那边去的另一人,且还射偏了。
  “师兄!东西我拿到了!”
  那胖些的玄铭宗弟子朝抓着女子的那个冲将过去,手里扬着不知何时夺过去的盒子:“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看他们这么宝贝,肯定是什么好东西!”
  其余两人见已得手,也都撤手聚了过去。
  为首那个被叫做师兄的抓过盒子,随手抛了抛,嗤笑道:“我还当是捡着硬骨头了。看这身手,再回去练上个十年吧。”
  其余几人亦嘿嘿笑了起来。
  这显然说的是印飞星把神器射偏了一事。身后“铮”一声响,怕是气得够呛。
  “既然东西拿到了,那人我们也带走了!”
  那玄铭宗弟子把盒子朝旁边站着的人一抛,扯过身旁女子:“几位师弟!咱们带人拿东西分头走,镇上会合。”
  其余三人应是,提气转身便走。
  “你们……”
  看几人欲走,东方纤云踏前一步,想要追过去。
  却见那为首的朝怀里一摸,挥手便是一捧暗器撒过来。
  狡猾的伎俩。
  人质,东西,还是保命,三者择其一。
  只是本该为难的事,东方纤云倒是极快做了选择,一头扑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绕是几个人已跃出几步,仍止不住鄙夷。
  这人真怂。
  专心回脚下,却未及多走出几步。
  几个玄铭宗弟子惊觉身后金光大作,回头看去。
  那草丛里的此刻已爬了起来,手中灵力催动,缚神网展得巨大,铺天盖地地罩过来。
  这下可当真是哪边都没落下。
  金光黏附在背上,四人齐齐落下,后悔不迭。
  这人非但不怂,还挺机灵。
  只可惜他们乖乖被绑着落了下来,受到他们称赞的人却很没骨气地两腿一软,当头晕了过去,无福消受了。
 
  似乎是睡了一觉,东方纤云睁着眼睛怔忪片刻。
  头顶是一片被火光映出些斑驳黑影的树叶,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再透过去还能看到漆黑点星的天空。
  他一惊坐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出了宗门。
  “终于醒了?”
  东方纤云抬眼望去。
  火堆噼里啪啦地溅出些星火来,师弟盘腿坐在火堆对面,不时以柴棍拨弄着木柴,此刻头也不抬地问话。
  印飞星此刻微微埋头,面具苍白的颜色被火光添了些蜜,连平日凌厉的下颌弧度也柔和了不少。
  东方纤云缓缓挪开目光,落在师弟身边扔的几个仍被缚神网捆着,鼻青脸肿恐怕早被揍得神智不清的玄铭宗弟子。
  果然是错觉。
  “用那东西也会力竭?师叔若是知道了定将你逐出门。”印飞星嗤笑着瞥他一眼,抬手将手中拨弄的木条丢了进去。
  火焰跳跃着燃得更盛了些。
  东方纤云只有讪笑。
  法器种数何止千万,某些的确可能耗费巨大,但他那状况也着实废物了些。这种程度的运用连四师弟做来也毫无问题。
  只是他现下却也没有脱力之后还有的沉重感。
  “对了,那姑娘……”他撑起身问道。
  身边突地响起一声低咳。
  惊觉自己身边还坐了个人,东方纤云险些跳起来。
  静下来一看。
  女子眼角一颗泪痣衬着一副姣好面容,淡色长发铺散。若不论其有些冷然的目光和将一袭看来名贵的蓝色衣裙随意压坐在泥地上的做法,倒是颇有些闺秀的风范。
  “啊,多谢相救。”
  话是这么说出来了,那眼神却一点也不似是在答谢,目光还是直直落在火堆上,半分没有挪移。
  “嗨,不用。”东方纤云倒是毫不在意,调整着姿势坐正了些,侧头问道:“姑娘现下有何打算。”
  女子两手抱着膝盖,一双静若深水的眸子抬起一瞥,素容无波:“没什么打算。硬要说,跟着你。”
  东方纤云被这话一惊:“为……为什么,跟着我?”
  说来当时她本已掠过自己二人却又折返,而之后自己要她走时她也未走,否则看她初遇时的身手,也不至于就这么给捉住。
  女子抬起一只手撩了撩耳边碎发,淡淡道:“因为眼熟。”
  上辈子死于车祸,东方纤云觉得这辈子要是早死定是因为长了张大众脸。
  一时无语,对面的师弟先发话了。
  “你不许跟着——”印飞星目光冷冷射过来,断然道。
  女子毫不畏惧地对视回去:“那你们逍遥门大弟子与二弟子的身份,恐怕便要暴露了。”
  东方纤云伸手摸了摸面上的伪装,好好地贴着:“你是如何知道我们的身份?”
  女子难得好心地给了解释:“方才你倒下去时听他喊了名字,便知道了。”
  知道了东方纤云,再想到逍遥门与印飞星再简单不过。
  “算天,你莫要太过分!”印飞星皱眉喝道。
  原本坐的随意的女子身体微微一僵,目光也有了波动。
  印飞星见状,冷笑道:“天道使者轻易不离宫,纵使出外也不会独自一人。你说我把你交回峨眉仙宫如何?”
  算天转眼已冷静下来:“那我便正能替天道传达一道旨意,取你们手中的盒子。”
  师弟是如何得知此女是卜算天,而这天道使者又为何做得如此随心肆意。
  好吧,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先让这两个剑拔弩张的冷静下来。
  “行了——”
  两边目光望过来。
  东方纤云叹道:“我们一起走,互相保密身份如何。”
  半晌无声。
  “哼。”印飞星一偏头,算是勉强同意。
  “好。”算天亦答得淡然。
  又坐了片刻,几人各自寻了地方歇息。
  头枕上枯草,东方纤云暗叹口气。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之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难过呢。
 
  邑云山够大够广,其中灵兽灵石也多,因此经常有修仙人来此寻些什么。却也正因为这其中灵兽,这山附近十分危险,少有城镇。
  因此,这离得最近的亥宴镇便成了修仙人士往来聚集之地,虽比不得什么大城镇占地广,在这么片地方,也算是了不得了。而这镇子有个秦家,坐些买卖灵兽内丹的生意发家,又听闻当年祖上出过见不得的人物,这才在这儿越发势大。
  一大早东方纤云一行三人便启程进了镇子里。
  要说是三人,是因那四个玄铭宗弟子着实是个麻烦。杀不得,却也轻易放不得,带在身边更怕遭其反噬,送去玄铭宗又太过麻烦。最后干脆由印飞星揍了一顿,捆在林子里。
  事后东方纤云惴惴到现在,倒不是怕这几人来报复了,而是那几人的话。
  “你们也是来亥宴镇参加秦家比武招亲的吧?哼……告诉你们,你们去了也没用!东方家两个少主也来了!”那被揍得鼻青脸肿睁不开眼的玄铭宗弟子如是说。
  东方家两个少主……东方曜,东方逸。
  虽自知自己是东方家人,但他来此便在逍遥门,对那二人毫无印象。但看那二人身份,怕就是个大麻烦。且这名字又太过太明显,不知身边这两人是如何反应。
  东方纤云偷眼瞥过去。印飞星和算天二人面上表情淡得如出一辙,径自走着,全然当作对方不存在。
  街上人来人往,虽算不上摩肩接踵,却也衬得这山边小镇热闹非凡,甚至喧嚷得过分。
  其中还多得是江湖人。
  东方纤云正了正身子。盒子现下明晃晃地被他抱在怀里,但此刻却已安心许多。
  且看他一身早上临时买来的道袍,左手杵着个“包治百病”的旗子,右手扶着个黑漆漆的盒子。一副混吃混喝江湖骗子模样,就差额上贴个狗皮膏药了。
  这还是算天知道他们想伪装身份,临时这么给弄出来的。虽说有损形象,但好歹不用捧着盒子担惊受怕了。
  “就是这儿了。”算天停在一栋楼宇的漆红雕花门前。
  东方纤云二人亦顿下脚步。
  东方纤云抬头望去,随后便不得不叹声眼前景象好生气派。
  四座楼宇围立,每座足有五层,之间以栈桥相通,在这镇中心的地界占了不少地界。
  门上匾额刻四个金字“四方聚缘”,门边数个小二张了布巾,不时俯身将宾客迎进门去。
  “来这里做什么?”东方纤云问道。
  算天已直勾勾朝楼子里望去,抬脚就朝大门走:“来聚缘楼,自然是吃饭。”
  这种关键时候,与其在这么个看起来就招事的地方好酒好肉,他宁愿去个小摊子上吃碗面。但看另外两人毫不在意的模样,自己这意见有与没有并无两样。